幽暗的长夜,虫兽于草野间微微嘶吟,长风掣野,玉月为阴云所蔽。
一辆驷马轺车在林间野道飞奔着,车上是八个便衣武士和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孩,这是秦仁王刚刚出生三个月的幼子——九皇子嬴宇衡,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如果没有意外,今夜后他会作为人质送到魏国,以换取秦国二十年的安定发展,偏偏他命运多舛,注定连这人质的日子都过不得。
战马嘶鸣,掩盖野风的低吼,四匹战马被从野道两侧闪下的几道身影吓停。
听闻动静,车内七名武士及驭马的那名即刻抽刀冲出,列阵护住轺车。
“拿下他们。”车顶一声清澈的男声响起,底下武士纷纷抬头上看,只见一袭白衣,一瀑长发,和一张面具,负手而立。
八人露出破绽,一阵刀影闪动,几抹血线划过,便被结束了生命。
“铛。”黑衣身影们收刀入鞘,静静站在车旁,横刀而立看着车上那白衣男子,奇特的是,他们匐在刀柄上的手上关节分明突出,不像正常人的手。
“啪、啪、啪、啪……”一阵突兀的掌声响起。
黑衣身影们极速拔刀而出。
“咻。”刀光在阴暗的夜色中泛起瘆人的银色微光。
“司兄,果然你要参这一局,下这一棋呀。”那鼓掌之人终于露出身形,只听得轻功带起的风鼓动衣服的呼声,一道笔挺的身影便从那天边跃下,稳稳落地。
“燕兄。”司怜认出来人,取下面具看着对方。“此为开局之子,我怎不提前落子天元。你又为何参进这局?”
燕洛放声高笑:“司兄,你这下的可是天下局,燕某不来,岂非无礼、无能而又无知?”
“那你的无为呢?”司怜笑道。
“此番为有为而行无为,却是燕某谋局许久而得,司兄不若将这黑子予我,教我来开局,你来接手中盘如何?”燕洛拱手说道。
“客气了。燕兄之能,我从未疑之,可否予我一个缘由,司怜也并非不可放手之人。”司怜自车顶轻飘跃下,落至燕洛身前。
“哈哈哈哈,司兄探我,缘由你自已悟之,故意费我口舌吔。”
“哈哈哈哈哈。”司怜开怀而笑。
“罢,且随你心。只是,这终局,又归谁手?”司怜朝后方挥挥手,黑衣身影们收刀来到他身后。
“终局,归他,可好?”燕洛提手一指,目光却透过司怜看向车内。
“好,好。”司怜轻笑,“这天下局便你我共执,交由他手。”
燕洛笑笑,进到车内抱出那孩子,几次踏空便消失在司怜眼中。
“司兄,燕某去也。待你执棋之日。”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司怜耳边。
“那就待到中盘。”司怜微微一笑,挥手叫上黑衣身影便踏风而去。
野道上,疾风呼啸,木叶翻涌,阴云开展,天地洒下缕缕玉光,战马微微嘶鸣,似乎弥漫起秦人所善的悲切有生的萧音。
第二日
魏国使臣们亲眼目睹着轺车开进皇宫,车上挂着秦国的巾旗,白巾黑字,何其显眼,如老秦人般深沉而有力量。
魏国丞相苏里溪高兴地从车里抱出赢祺稔,这活脱脱的孩子就是他辅佐魏王治国有方的政绩。三个月大的婴儿在阳光下初醒,面色白皙,只是少了些许婴儿该有的红润。
魏国国君魏衡王在见到秦国按约送来皇子并交上秦仁王笔书后也是按约书下国策二十年不犯秦国,令快马加急八百里速送栎阳。
秦国
栎阳城
公子衿在恭新殿中坐着,手上把玩着昨日上将军孙忌送的天月钩,据说这是先前自秦楚大战缴获的楚国大将冯犒的武器,其言此钩削铁如泥,可御长兵之凌厉攻势,近战又快如疾风。
“王兄啊王兄,这局可是由你开的,我若不下这天元,怕是辜负了你送走小侄的心意啊。”公子衿喃喃道,手上提着一串楚地的龙眼试着往钩上一丢,冷光闪过,足有一尺,那一串龙眼竟是颗颗开裂。
“来人。”他朝殿外喝一声。
“臣在。”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刘景瑜从门外进来,他是个阉人。
“请上将军过来府上,说我有要事找他。”公子衿捏住一个龙眼肉送入嘴里,放下天月钩闭目养起神。
“是。”
“甜腻,似王兄般优柔,绵绵无力,毫无中气。”公子衿将未嚼尽的龙眼吐了出来,提手一指,内力绞杀下,龙眼悍然崩碎。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刘景瑜尖细的传报声。上将军府与丞相府挨邻,又同在恭亲王府左侧,自然无需耗费多少时间。
“恭亲王,一日不见,竟又想起孙某这无能匹夫了。”孙忌朗笑踏进恭新殿内。
“孙将军,这危机之时,唯有你可让我感到安心啊。”公子衿起身,笑迎孙忌,接其入座。
“恭亲王客气了,急忙传唤孙某,必是有要急之事,孙某不敢怠慢,便迫切赶来了。只是不知恭亲王所忧何事?”孙忌拱手而谈。
“孙将军也知,我王兄唯一的皇子被送魏国换我大秦安宁二十年,这二十年不可不谓大秦微微喘息之时,奋力发展之机。然王兄优柔寡断外加秦楚大战时手脚落得残断,致使朝内老臣跋扈,蛊惑上听,不思进取,小侄归来之时,倘若有治国大才,亦错失发展时机,若又是酒囊饭袋一枚,我秦国只怕当日便亡。我又为何不忧也。”
孙忌越听此话细汗越是猛渗,公子衿的话已经有很明显的意味了,他觉得秦王无能,皇子无望,而又将手握兵权的自己找来,想要干嘛已经非常明确了。
但是孙忌不敢妄自言明,他能当上上将军绝不仅仅只是靠这一身武力。当即面露难色,“亲王此番点醒,孙某猛然悟之,吾身为粗鄙武人,未曾想及此处,实在羞愧万分。只怕这政事商榷,孙忌怕是无能涉足。”
“哈哈哈哈。”
公子衿大笑起身,“将军,家国有难,人人可力,满朝文武,我赢衿只赏识将军一人,其余人等,整日把酒言欢,贪淫喜色,苟且偷安,我见而鄙之,其亦恨我入骨。只是地下的驱虫又如何懂得苍龙遨天之志,匹夫竖子又如何感我家国之怀。”
孙忌没敢言语,他内心只觉荒谬且惶恐。秦王之下,藏寓着欲登龙位之王弟,且欲借他手掌权朝野,此举可是举世唾骂而不足止,山竹尽伐而不足书。
“当世天下,秦国为各国所围,国民卑弱,农无安身之所,商无立命之业,军无雄野之气,臣无奋图之志,何须待到二十年后魏国亡秦,秦国自会灭亡。”
公子衿说到气急之处,猛然回头,喝道:“上将军,助我夺位,重铸秦国强盛。”
“臣惶恐!”孙忌猛跌落地,后背已是冷汗密布。
“叮。”公子衿大袖一挥,内力席卷,身前书案竟是悍然崩碎,案上天月钩被震飞,贴着孙忌的脑后直插入远处的殿门,打到外部的铜扣,发出金属的脆响。
“你没得选择。”公子衿红着目光,低沉地说着,随即自顾离开恭新殿,留下孙忌在地上颤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