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朦胧,狂风乱作。
偌大的未央宫中没有一个宫人。层层帷幔之中,只着一身里衣的姜沅沅正侧卧在软榻上低声哭泣。她刚刚小产不久,已经失了帝王宠爱,如今蓬头垢面,悲伤难忍,病容憔悴。
殿外风铃忽颤,响声急促,来者娉婷袅袅,如弱柳扶风,面貌柔美又带着江南的婉约风情,身上的衣衫华美又不失矜贵。
是姜沁。
她的亲妹妹,也是陛下亲封的皇贵妃。
如此荣耀,她这个皇后还在世便封了皇贵妃。
“皇后娘娘?”姜沁轻声一笑,摇了摇头,珠翠轻响,“姜沅沅,你应该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答应立我为后了。而你,和你那倒霉孩子一样,都不会再留在这世上。”
口吻极尽温柔,却是毒蛇之语。
“我的孩子是你害死的!”
姜沅沅闻言惊怒坐起,却因体力不支又重重跌落回榻上。
她月子未出,流血不止,看了太医却一直不见好,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是个孽障罢了。”姜沁嗤笑一声。
“你!”
“包括姜家,也是我让陛下动的手。”
“姜沁,你疯了!”姜沅沅目眦尽裂地盯着对方。
“兔死狗烹,早晚的事,不如由我出面,做件好事。”姜沁拨弄着新得的珊瑚手串,淡淡地说道。
姜沅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也是姜家的女儿啊,不怕陛下日后迁怒于你吗!”
“姜家的女儿?姜沅沅,我同你可不一样。这些,本就该属于我。”姜沁拂了拂头上的珠翠,突然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沅沅想要起身,却已经无力再起来。
姜沁未再开口,只静静站在那里俯视着她,犹如看着蝼蚁一般,只手串依然转动着。
“陛下驾到。”
尖细的嗓音拖拉的长音,在空旷幽深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不待姜沅沅起身,玄色衣衫的青年帝王已然到了跟前。
“陛……”她挣扎着坐起来,刚唤一声。
啪!
随着清脆的响声,姜沅沅连带着人被那宽袖带倒趴在床上,难以起身。
“贱人!竟敢私下跟萧初勾结,朕真是瞎了眼,你生的那孽障怕也是他的吧!”青年帝王萧裕怒目而视,再不见从前皇子时的半分温和缱绻。
“妾没有……”姜沅沅捂着红肿的脸颊转过身,红着眼努力辩解道。
“你跟萧初的书信朕都瞧见了,当真是情深意切啊。你是不是就等着朕送你去皇陵陪他?休想!朕本来还念着夫妻情谊,姜家贪赃枉法之事不曾牵连你,没想到朕竟在身边养了条白眼狼!”
“妾没有……”姜沅沅瞪大了眼睛,根本不知萧裕所说的话。
然而萧裕根本不听,直接下令∶“传朕旨意,姜沅沅德行有失、秽乱宫闱,废黜皇后名号,丢去金亭山喂大猫!”
画面模糊,再清晰时已是被抄家的姜府,偌大的府邸空荡荡,除了偶然出现的野猫,竟不见从前半点生气。
夜半,火苗突起,沿着窗沿钻进女子的闺房,火蛇朝着挂着的帷幔一路蔓延,火势越演越烈。
姜沅沅从梦中惊醒,已是满目火光,几乎不见外物。床帘被熊熊的火焰吞噬,炙热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呛出声。
她取出枕下压着的簪子挑开已经火势汹涌的床幔,跳下床榻,从洗漱处取了一块帕巾捂紧口鼻,往门口跑去,却不想火苗窜上房顶。
房梁摇摇欲坠,她想躲已然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梁掉落。
“啊!”
伴随着痛苦的一声,姜沅沅从梦中醒来,额发全湿。
“姑娘,快醒醒,夫人那边出事了!”
熟悉的声音让姜沅沅缓过神来,是晓月。
晓月是家生子,小她两岁,自幼便侍奉在侧,前世被她无辜拖累,不到十六岁就香消玉殒,连户人家都没说。
“阿娘?怎么这个时辰了?”姜沅沅惊呼一声。
明明前世母亲是近傍晚才发动的,现在才不过未时初而已,竟然提早了一个时辰!
昨日她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五岁。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竟然正是母亲难产离世的前一天。
为此,她昨日就东奔西走,为今日娘亲生产筹谋,夜里更是难以安眠。
怎么竟然还是出了岔子!
她顾不得细想,赶紧让晓月更衣。
“是铃儿姐姐来传达的。大夫已经去诊治了。”晓月立马替姜沅沅穿戴齐整,还不忘解释情况让她宽心。
“父亲呢?父亲可回来了?”姜沅沅着急地问道。
昨日她请求父亲今日休沐,在家中待母亲安产,却被祖母拒绝。她虽知父亲不靠谱,却也想为母亲生产多添几分助力。
其实,刚醒来时她只当是一场梦,可一听日子,哪里还顾得上是梦或是别的。
她的母亲,今日就会因难产而死,弟弟更是刚出生就夭折。
无论是重来一次,还是一场梦,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徐嬷嬷亲自出府去请了。”
姜沅沅穿着厚袄披上赤红色的披风,迎着冬日里冷冽的风往外头走。
正是春寒料峭的二月里,天寒地冻不说,路上潮湿结冰后也极易打滑。姜沅沅却顾不得这些,甩开晓月搀扶的手,提着裙摆就往母亲院子里跑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隔着遮风的帘子,陈姨娘、张姨娘和两个妹妹都在廊下坐着了,姜家老夫人因身子弱没有亲自坐镇,但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也已经候在门外。
见姜沅沅焦急地奔来,张嬷嬷赶紧拦住了她。
“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母亲还好吗?”姜沅沅问道。
张嬷嬷虽知情况危机,却没有提及屋内情况:“这不过才一个时辰,这女人生产时候可长着呢,大夫已经进去了,您且先去廊下坐坐。”
姜沅沅本该给她几分薄面,可心忧母亲,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绕开她要往屋子里走。
张嬷嬷虽然年岁大,但自幼做粗使的活计,这手上的力气可不比男子弱,揪住姜沅沅的袖子就往外扯。
“老夫人有吩咐,姑娘还是在外头等着吧。”张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严肃,让人不容置疑。
正在这时,紧闭的屋门突然从内打开,稳婆跑了出来。
“诶呦喂,这可怎么是好啊,小公子的脚还是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