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天气瞬息万变,太阳刚才还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会雷声把乐之的思绪拉了回来。乌云吞没了石板上的光阴斑驳,老天似乎能感知乐之的心情,晴阴转换分毫不差。眼看好像要大雨,她说:“找个地方避一下吧,要不然可能要成落汤鸡。”
路过曾经那家书店,门口依旧挂着“营业中”的小木牌却大门紧闭,走进一看那小木牌上已经积了灰。乐之说:“上次来时,也遇到了下午的雷阵雨,我们就在这家店躲雨,里面的猫一点都不怕生,躺在椅子上懒懒地睡着,被撸恼了还会凶人。”她讲曾经,到此为止,至于那明信片,那一笔一划中的心意,只能永久地刻在她心底。
“时间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真的问题时间也解决不了。”他说。
乐之低头笑了笑,略带苦涩。她不太跟人倾诉心事,就算说了也不过是听些“时间能淡忘一切”之类的安慰,这些话她会入耳,但不会入心。今天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跟她说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她并不觉得负能量,反倒是难得有个人触动了她的心。她说:“是啊,真心又怎么会忘得掉呢。”
“对不起,我好像让话题变得沉重了。不自觉就……”
“没事,如果看着这里的一切就会伤心,我又怎么会再来这里呢,这不是自己找难受么。这里也让我宽慰……”她顿住了,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跟他讲起了心里话。
“嗯?宽慰?”
“你看前面,摇橹声声、流水缓缓,都是曾经的样子。尽管有的店铺已经换了主人,周庄却还跟从前一样,时光和现实统统都败给了这里……”
“你……你害怕改变?”
“改变啊……嗯……”展成之后,他是第二个看到乐之这份害怕的人。她微微侧头看了看他,说,“遇到了太多的走了散了,虽然平时不会动不动就说这些,但对这些遗憾总还是会。可能跟我慢热的性格有关吧,很难接受一个人走进心里,既然好不容易接纳一个人了,自然百般珍惜。只不过……只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也不单全是你的性格吧。”他抬头看着天空,乌云遮住了他眼中谈起古镇时的星光,淡淡地说:“外向开朗的人,看着广交好友,但也可能是看着更多的人在身边来了又走。”
“也是。所以我说来这里挺宽慰的,起码这里还有东西是不变的,在这里不用担心下一个路口曾经熟悉的白墙黛瓦没有了,哪怕中间长久不见,再见面的时候依旧用初遇的模样迎接你。”她见他静静地听着,倒有点不知所措,笑道:“不好意思,讲得太文邹邹了哦。”
“没有没有。你这一说让我明白了件事。”
“哦?什么事?”
“我喜欢来这里,或许也是因为喜欢这里的不变。”
“那是我的荣幸了。”乐之说着低下了头,过去的种种缠绕在她心头,不禁轻叹一句:“还有啊,这里不会辜负我的用心。”不过这句话还是被他听到了,他诧异、怜惜眼前的人,她经历过什么竟让她不再期盼不相负。
“心虽长在人身体里,人却管不了,强求不来的。”他说道。
此时乐之的心思便不受控制,只顾自己想着:“这道理当然明白。我以心相待,在旁人看来是我的事、我的选择,其实也由不得我自己。如果遇到不该动心的人能让自己的感情说停就停,哪里还有那么多烦恼。至于别人如何待我,只怕也是如此。令我们困扰的并不是看不穿现实、想不通道理,而是明白这一切但心里头还是放不下。”
乐之努力掩盖展成留给她深入心底的伤痛,明明身边有个伴,她却完全没有顾及他。一时并肩站在同一廊下的他们处在了两个世界。
幸好暴雨恰巧而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把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他说:“多亏提前躲了过来,要不然这么大的雨真招架不住。”
“嗯,希望这阵雨来也快去也快。我可不喜欢雨天在外面走,细雨都讨厌。”
“我以为女生会喜欢下雨的古镇……大概是那种带点浪漫的感觉。”
“女生、雨中古镇、浪漫……这算刻板印象?”她竟不过脑子跟他玩笑起来。
“这……是我讲得不太妥当了。”
“嘿,哪有。但我确实不觉得浪漫,还讨厌。下雨就湿哒哒的,现在又是夏天,飘在身上黏乎乎的。”
“也对。但是这样的雨天也有个好处,停下来能听到不同的古镇。上次来这里也遇到了阵雨,一瞬间就大到雨滴连成线,我在迷楼那躲雨,第一次听到雨声原来那么丰富,雨打上瓦檐、河面、船篷、石板桥,这些声音低沉清脆各不相同……”
乐之听他讲着古镇不同的声音,耳朵试着分辨雨中各种各样的声音,滴滴答答、噼噼啪啪、哔哔啵啵……她第一次听到了雨声中的高低起伏,各自成调却又共成一曲。
阵雨如愿很快过去,躲在周庄各处避雨的人陆续出来了,路上渐渐又热闹起来,他们也重新踏上石板路来到古戏台,不料又被一张因维护暂停开放的通知挡在了门外。乐之觉得在周庄不仅可以看到不变的景色,连经历都相似。
“诶呀,我来之前也没细看,不知道这里没开。”他说着。
“我也是。看沈厅开着就买票了。”
他们只能掉头,没走几步听见身后一男一女相互埋怨,责怪对方来之前怎么都不做好攻略,古戏台不开,大夏天白白到这里绕一圈。乐之默默地走到边上,放缓脚步故意等后面的人先走。他也默契地跟着她停在路边假装看着小河对岸。她想起那年夏天来周庄时同样到了沈厅门口才知道没开,展成和她却是另一幅样子。
“看着还是学生的样子。不过,也就青春的时候还能这样吵着却仍在一起。”等他们走远了,他说到道
“吵吵闹闹不也是一种幸福?连架都不吵才更可怕。”她心里是错杂的。有羡慕,正如他所说能吵吵闹闹还在一起;有遗憾,当初和展成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走散了;有不确定,如果当时跟展成吵一架是不是反而一直走下来。跟展成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从没吵架争执,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们就是注定该在一起,她也以为那是幸福。结果这样的不吵不闹一直延续到了分手。相恋时不吵,以为彼此懂得、理解。分手时不吵,因为她连分手的原因都不知道,根本不知从何吵起。
“念书时才会每一道题目都要解出一个标准答案。生活中多的是根本没有标准解法、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比如……如何漂亮地分手。不吵不闹很可怕,会留下一句再见都没有的遗憾。但鸡飞狗跳地分手也会遗憾,相恋一场都不能好好道别……她跟我分手时甚至跟我动手。”他的话同样满是过去的伤,好似她的话打开了他的记忆。她知道这同样是时间不能治愈的伤,何况是一个初识之人,于是只说了“冷暖自知”四个字。他无奈一笑微微点头。
水乡古镇处处是小桥贯通流水两岸,这让随意乱逛成了在这里游玩的一大享受,错过景点不用非得走回头路,玩一圈再垮桥回来就是了。穿错一座小桥也无所谓,走走便又有一座小桥穿回来,途中也许还能看到意外的风景。“就是因为这样,我这个路痴一个人来玩也不用导航。”她说。
“这倒是。你今天还没去过张厅吧,前面就是了,来都来了进去走走?”
虽然上次已经去过,但乐之仍点头说好。门槛之内的厅堂、院落、过道她都熟悉,但仍一一细看。这次不知何故,她对着餐桌、灶台驻足许久,说道:“上次没有特别留这里,看看从前的人间烟火,到也蛮有趣。”
“同样是生活日常,水乡的也比城市里的舒缓些。”
“是哦,如果可以巴不得隐居山林。但是就算辞职也不过是另找个地方上班,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也得先有钱。还好还有这里的地方,能短暂地逃离下。你不是也去过同里吗?任兰生仕途失意返回同里,就造个退思园让自己能寄情园林山水,这是要羡煞多少人,可……得有钱啊。不过多亏这位任兰生,留给我们那么精美的退思园,在古镇上看到退思园别有韵味。”
“没想到你也有那么现实的一面。”他听乐之一本正经地讲得那么现实,噗呲一声笑了。
“难道说错什么了吗?”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没有。不是经常会看到《放弃百万年薪隐居山林》这样的文章么?以前确实羡慕向往,工作不顺意的时候就经常会想‘我不玩了、不干了,去山里或者农村住’,现在看这样的文章,连点都懒得点开看。就像你说的,先有钱再说。”
“嗯,活着不就那么点事么。”
“是哦,生活其实也简单,再怎么大户人家每日也都逃不过柴米油盐。外出约饭吃再香,多了也会腻,最终的日常都是在家下厨做饭。”
“你经常下厨?”
“也就会炒一些家常菜。”
“刚还说‘生活简单’,家常不就是最棒的了么?”他们俩都笑了,她的笑没有了礼节性的僵硬。他的笑多了份自在。
尽管是悠悠水乡,时间流逝却并没有变慢,他们看完以前的人间烟火出来已经是人间烟火的时间了,她开始想晚饭吃什么。她本就饭量小又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旅行对乐之而言,最大的难题就是吃饭。
这时候,他说:“我在想两个人一起吃可以多尝几个菜,要不一起吃晚饭吧,当然,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也没关系。”
他的再次邀请再次解决了乐之的难题,她自是开心的,忙说道:“好啊,不过我一到夏天就喜欢清淡的。如果你喜欢万三蹄这样的大肉,我就不奉陪了。”她直言自己的偏好,免得坐到饭桌前口味合不到一起。
“夏天我也喜欢清淡的。”他笑着说道。
达成晚饭“协议”,他们临河而择,点了些毛豆咸菜小炒、清蒸鱼,边吃边看着夜灯初上,周庄也一点点变了模样。他刚要说话,恰有船娘哼着吴侬小调摇橹而过,他侧头静看小船缓缓向前,直到河面的涟漪平复。
“你刚想说什么?”乐之等他回头问道。
“哦,我想着这种时候跟完美就差了一杯小酒”。
乐之笑道:“小酌怡情,确实差了那一小口。”可是晚上他们都还得开车回家,举杯只能作罢。
乐之从不避讳酒在她生活中的重要性,晚上她会给自己倒杯红酒看部电影,或给自己一罐啤酒缓解一天的疲劳。但她也没把当下不能饮酒的遗憾看得很重,就当是自己跟周庄约好下次相见的理由,正如上次的沈厅。
饭后,热气终于散退。夏天的夜晚,月明星耀,乐之喜欢抬头看这样晴朗的夜空,那份广阔令她向往,她多希望所有的烦扰就这样奔向这片无垠中。她仰头说:“人的一生对这片星空而言短暂到连痕迹都不留下。可是对每个人而言,一生终究是慢又长。”
他看过一部电视剧,男主失去挚爱之后感概“余生慢如刀割”,这六个字令他一个大男人动容,这份爱太深了,这样的日子太绝望了。不过那终究只是在电视剧中的台词,电视看完动容也随之散去。可眼前真真切切有个人说人生慢又长,他心里可就不仅仅是转瞬即逝的动容了。
他说:“周庄大概是真有魔力,来到这里的人都被勾起感性柔软的部分。”他相信不管她在张厅说得话多现实,心里定是充满温柔,毕竟之前写出了那样的游记。
“嗯?”她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刚刚说的话,像是散文。”
“散文?过奖了。也许就是你说的周庄的魔力吧,毕竟这里让那么多的文人、艺术家留恋。”
“正是他们的留恋,令周庄同时拥有了人间烟火、诗和远方。”
“你说的也像是散文。”她说转向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脸上的羞涩。
“今天跟你一起玩,挺开心的。”
这话意味着要道别了。她一看时间,是该准备回家了,对他说:“我也挺开心的。”
“一个人出来玩是常有的事,邀请游人一起玩倒是第一次。这次你会写游记吗?”
“应该吧……总归是看到了沈厅。”
“好呢,期待哦。”
“总之,谢谢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马上又转为微笑。他心里同样感谢着她。
在停车场,他们道别后各自回家。乐之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开远,想着如此难得的一次旅行自己肯定会用文字记录下来。她又突然想到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她们甚至不知道彼此叫什么,他要怎么看?
“对哦,之前给他看了上次的游记,他知道我的微博。”乐之轻松一笑发动汽车松开了刹车,也松开了压在她心头的重石,她不记得上次有这样的轻松是什么时候。
一天的时间匆匆而过,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亦是如此。只是风过水面终有痕,乐之的记忆里总会有这天,这与他是谁、他从哪来、他是不是会记得、他们是否还会联系都无关。
从乐之的口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周庄,是乐之用“情语”讲述的周庄。我明白了告诉乐之我要去周庄时她忧愁又深情的眼神。我问她:“那后来呢?”乐之当然有写游记,这是她的习惯。与展成无关、与他无关、与周庄也无关。
有一天,乐之的游记中多了一条评论,写的是:“终于等到你的游记。”她知道是他,回复道:“是的,说好会写的。”他没有再回复乐之,乐之也没有再联系他。他终究只是偶然遇见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