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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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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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下扬州。
今天是阳历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初四，距离公司宣布我们部门整体解散已经一个月了。同时宣布的还有裁员的消息，裁员将从下周一，四月十五日正式开始，被裁的员工将会收到一份邮件，包括补偿的金额，以及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协议。
我们部门总共十个人。
在确认了补偿的政策之后，温向军选择了拿钱走人。在我以及其他人的眼里，公司的补偿政策，尽管不能和欧洲的提前退休政策相比，但是跟大多数本地企业相比，已经相当诚恳了，比劳动法规定的补偿金额还要高出不少。对于跨入50岁门槛，工作超过20年的温向军来说，应该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相比于拿钱走人，三十出头的丁澄更希望能留下来。第一是因为丁澄在这里只有三年的工作年限，第二是因为现在外面的工作非常难找，尤其是外企圈，无一例外都在裁员减编。幸运的是，公司仁慈的提供了四个新的岗位，在四月十五日之前，优先面向我们十个人申请。
我已经成功申请到了其中一个职位，但是我依然犹豫不决。
我需要的是休养。父母这么说，老公这么说。
十年来，我成功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铁人的称号，这在外企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每一件事我都力求做到精益求精，在工作上，我尽量比别人多想一步两步，在为人上，我花尽心思让我的老板开心，同时也让同事们跟我共事的时候感觉轻松。这对我来说，需要付出更多的，就是时间，因为我自觉不够聪明，笨鸟要想成功，只能比别人先飞一步。
去年10月，一个噩耗从天而降。我身体的某个部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肿瘤，恶性的。
那天BJ的天气，也像今天上海的天气一样，细雨绵绵。我怔怔的望着窗外，一切都静止了一般。但是，当Ada突然打断我的时候，我竟然习惯性的笑了一下。
我恨我自己，我的心明明在流泪。
“琪惠，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丁澄走过来问我。
我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今天是丁澄、温向军和我，在我们的旧职位上，一起举办的最后一场大型市场活动了。客户已经离开，会议已经散场，我一身疲惫，独自坐在宴会厅外茶歇区的沙发上。留下来，还是离开，我需要做出选择了。望着窗外烟雨笼罩的黄浦江，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
我朝丁澄笑了一下。提起力气，平静的说：“我没有安排。”
“我和温哥想去扬州”。我们平时都称呼温向军温哥。
烟花三月下扬州。
自从生病以来，妈妈就陪着我，她总是劝我请个长假，或者干脆辞职，离开BJ，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休养一段时间。我忘不了，当我出院后第一次背起电脑包，出门上班的时候，妈妈看着我的眼神，在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眼神，我第一天上幼儿园，我上大学的第一天，我出国留学，都没有像这个眼神，穿透了我的心。我朝妈妈笑一笑，别担心。转身离开。
当我抬起头，就好像妈妈还在看着我一样。
休息一下吧，你的身体需要休息，精神更需要。人生需要做很多选择，但是基于不可靠的推断，或者假设所做的选择，本身就是无根的树。你需要的是基于事实和目标，做出选择。
可事实是什么，目标又是什么？
丁澄站在我的面前，她说三月的扬州一定很美，玉树琼花，水榭楼台；她说扬州的美食早让她垂涎三尺；她说最近身心俱疲，需要放松一下；她说为了相聚，也为了分离。
我看她学着我工作中的方式，像我说服Ada一样，用一条一条具体的理由。
是我的错？是Ada的错？还是谁的错？
其实我跟Ada完全不一样，即使没有那一条又一条，我也会认真的思考每个提议，而且几乎不会直接拒绝任何一条工作提议。
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灵敏的、智能反应的工作机器，而是因为我不像Ada，我尊重每一个同事，每一个同事的想法。
何况这个提议无关工作，眼下也正是我的需要。
我需要远离BJ的沙尘和雾霾，需要美景美食的滋养，需要慢的生活，需要人理解通情。当然，我需要有什么能帮助我做出选择。
“我也去”。
于是我们立即启程，连夜赶往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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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扬州大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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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第一站行程，是大明寺。丁澄做好了攻略。
下了出租车，远远的看见一座古朴雄浑的高塔掩映在绿树丛中，是大明寺内的栖灵塔，据说供奉着佛骨。
寺庙往往喜欢建造于深山高林之中，似乎意味着脱离红尘。即使是扬州难有高山，大明寺也建在了扬州城区最高的蜀岗丘陵之上，四周树木葱郁，入口之路有两条，一条沿坡而上有曲径幽通之意，另一条则需攀登数百节石阶。
迎面高大的牌楼和两旁的石狮，给人一种无畏庄严的感觉，似乎隔断了人间与佛国，渺小与宏大，刹那与永恒。那种独特的明黄竟然可以让人感觉到素净和庄重。
未入寺院，已感觉到气场的不同。一入寺院，本以为是一方净界，却不想人声鼎沸。
奈何山门（与天王殿一体）与大雄宝殿之间占地不多，供游人奉香膜拜的空间显得非常局促。也是而今国人无论年龄大小，都盛行拜佛，以为消灾祈福。或许是今天，欲望变得更加磅礴，人情变得更加淡薄，信仰破碎得无法弥补，所以人们需要某种仪式来给精神做寄托？
我也是其中之一。虽没有研读过佛经，也未拜读过与大明寺渊源颇深的星云大师的讲经，却也熏染了因果善恶之理，烧香拜佛之道。
那些巨大的佛像，高坐于莲台之上，俯视如蚁之苍生，其造型之气象莫不让人心存敬畏，不由得双膝下曲，叩首膜拜，仿佛它们能洞察人间疾苦，且能惩恶扬善，解救苍生。
在佛祖面前许下心愿，有一天这个心愿就能实现。然后我们还会回来还愿，视为佛祖显灵，庇佑于己。如若心愿未偿，我们也绝不会怪罪于佛祖，我们会寻找其他的因果，对我来说，多数时候我都未在意心愿是否得偿，因为多数心愿都是一个模糊的愿望，并不像公司的绩效考核，要一一去核对数字，比如愿父母平安，愿儿子健康成长，愿老公早日回国团员。我有没有给自己许过什么愿望？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次我可以祈愿自己健康吗？不是我亵渎佛祖，只是觉得因果之事，未必是佛祖可施援之事。何况这个小小的肿瘤究竟因何而来，医院的大夫也不置可否。
不规律的作息，电子烟，压力，紧张，思虑过甚，或许这些都是，或者不是。我们需要持续观察，每三个月到医院来复查，医生是这么说的。
出院以来，我戒掉了烟，在辅导完孩子作业之后，我不再参加晚上十一点之后的线上会议，我不再想升职的事情，只求完成份内的工作，我也不想什么时候换大房子，什么时候送孩子出国读书，然而事实是，这些未必是肿瘤的诱因，如果三个月之后或者六个月之后，肿瘤再次出现。想到这个，我会感到特别紧张，难道生命真的会很快的终结？如果肿瘤没有再次出现，这或许是医生的安慰吧，他说他对我的病情很乐观。那这意味着我的生命可以继续，我的生活可以如往常一般。
如果我选择离开，未来又会怎样?
妈妈怜惜我，但是对于我的这个逻辑始终无法苟同。“当你走到一定的年龄，你会发现一切功名利禄真的有如浮云。”那么人活着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跪拜在佛祖面前，思绪纷乱，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心愿，但却又不想许下这个心愿。
愿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吧。毕竟俄乌，中东还在战乱之中。中美关系依然紧张，房价高企，教育内卷，内部矛盾重重，经济预期不明。
起身之时，我感觉这个愿望有点好笑，大而无当。
丁澄也许了心愿。
但是温哥没有，他说不如把佛教看做一种哲学，一种世界观，认识论，方法论。跟我老公有点类似。
大雄宝殿后面，是鉴真纪念馆。在唐朝的时候，时为大明寺住持的鉴真六次东渡日本，在日本修建了一座寺庙。1973年，梁思成仿照这座寺庙，在大明寺修建了鉴真纪念馆。院内的日本樱花与扬州琼花，纪念馆内的陈列物，和建筑一道见证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历史。
西园是一座古典园林，俗称御园，盖因乾隆下江南而得名，婉转妩媚，妙不得言。
步入东园则顿显开阔，栖灵塔正位于此。我真的喜欢栖灵塔，它共九层，高七十米，俊逸挺拔，比例谐调，色彩丰富，典雅庄重，风采卓然。钢筋混凝土加仿木结构，称得上是现代建筑与中国古典美学的完美结合，值得后世留名。
“你们是要平步青云，还是直达巅峰？”丁澄问道。
原来是栖灵塔内部装有电梯，可以直达7层。我们选择了直达巅峰。走出电梯，转到栖灵塔7层的外回廊。
顿时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仿佛内心的积郁都化了青烟，飘到这摸不着看不见的大气里，或许就是造成我身体内这个小小肿瘤的那团摸不着看不见连医生也说不清的积郁。
视线无限延长，毫无遮拦，目力所及，极限之处只有低矮的建筑，没有突兀的高楼，因距离遥远而模糊成一条线，视觉上就仿似地平线或海平线。
此处应是扬州最佳观景地。绕着回廊360度，远可俯瞰绿意盎然水系纵横的扬州城，近可细窥大明寺不同风格的建筑，园林，以及各有心怀的游客。
当然你一定会听到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即便如温哥看似温慈敦厚波澜不扰，也情难自禁。
因为从栖灵塔上看瘦西湖，实在是太过惊艳。满目绿意，层层叠叠，团团簇簇；河水荡漾着绿波，蜿蜒其中；灰色的飞檐与白色的墙，掩映于绿色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不知李白在世，会写下何等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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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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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的瘦西湖太过诱人，让我们体验到了游人如织，堪比苏州刺绣的细密。当然是玩笑了，不过摩肩擦踵，寸步难行，倒也不虚。未行几步，我们决定折返回去，乘船游览。
摇橹船一趟大约30-40分钟，船上可坐10人。用不着等太久，很快就凑够了10人，船妹摇动橹桨，缓缓的开启了游湖之旅。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我们的游船是在一个小男孩的诗句里开启的。
昨日雨洗，今天早上还是多云，但是现在已是艳阳高照，空气透亮，尽管瘦西湖没有西湖那么宽阔的水面，但她婉转风流，曼妙犹胜，阳光照耀之下，波光粼粼，放眼望去，感觉前方水道绵延悠长，而两岸绿意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湖光水色中更加浓郁氤氲；古意典雅的水榭楼台纵贯整个行程，写满了故事和传闻，摇橹的船妹每经一处便会娓娓道来。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小男孩落落大方，继续大声朗读着他的诗，在他的认知里，和杨州，和春天有关的诗。众人都啧啧夸奖，纷纷问孩子多大了，会背这么多的诗。其中一个应该是孩子的母亲，满脸的自豪感，都快溢满了瘦西湖，告诉我们他才上幼儿园大班。
何慕安，出生在美国的一家医院里。当时我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去到医院里。两天后，我带着何慕安离开了医院。
何慕安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公，何正晖正在进行他的论文答辩。
一年之后，我带着何慕安回到中国。何正辉继续留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
从此我们开始了牛郎织女般的生活。
在妈妈的帮助下，我在BJ落了脚，很快找到了这份工作，找了一个保姆帮我照顾孩子。
新的工作，必须投入相当多的精力和努力，才能站得住脚。
何慕安三岁的时候，在无数次考察之后，我把何慕安安排在了一家私立的幼儿园里。在我的记忆里，何慕安在5岁，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应该也会背这么多的古诗词了，当然他还可以熟练流利的使用英语。
在工作中立住脚以后，需要更多的精力和努力，在本职工作上拿出比立住脚更出色的表现，更顺滑的处理好与上司和同事的关系，愿意承担并做好更多份外的任务。
除了工作，我的生活里只有何慕安。
BJ的小学有多重要，如果你是BJ的父母，你一定不会不知道。经过无数个周末的的反复考察，在我勉强能负担得起的德胜，买了一个小房子，算是给何慕安安排好了他的小学。
何慕安在上小学前，何正晖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
我被提升到了经理级别。
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虽然偶尔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这几年的生活有些辛苦，但是多数时候我的感觉并不是辛苦，是什么我也无法准确的表达，或许是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中的某些事物？偶尔有些时候，我也会觉得孤独，但是多数时候我都可以说服自己理解何正晖。偶尔有些时候，我也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坚强，因为偶尔有些时候，我也想找一个坚强的肩膀去依靠。
好在苦尽甘来，何正晖要回来了。这是我们之前一直决定好的，读完博士就回BJ。
团簇毓英玉碎圆，露稀日暖欲生烟。亲从后土分奇种，不是人间聚八仙。
小男孩的读诗声，骄傲的传来，瘦西湖也不辜负诗词之赞美。
岸上的绿意丛中，出现了大片白色的花，洁白如雪，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质地如丝绸，大小有如小孩的手掌，花团锦簇，风吹过来，翩若蝴蝶飞舞。船妹说这是扬州的市花琼花，代表美丽、浪漫、完美的爱情。
水中一对天鹅，几只鸳鸯，游嬉其中，它们也被喻为浪漫，忠贞爱情的代表。
何正晖比我大一届，在我懵懂初开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在我眼里，他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为了从成绩上赶上他，我默默的努力着，让自己变得可以配得上他的优秀。
爱情的故事总是完美的，从大学开始，我，安琪惠，也成了何正晖喜欢的对象。两情相悦一直到毕业，工作，结婚。之后追随着何正晖的脚步，历尽艰苦，我们去到了美国留学。尽管生活清苦，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觉得苦。何慕安的意外到来，成了我甜蜜的痛苦。何正晖认为孩子来的不合时宜，坚决不要，以至于我们之间开始了不停的辩论、争吵，到后来为了节约学习时间，几乎不再见面。今天，我依然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直到孩子降生后，何正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切似乎冰释前嫌，何正晖给孩子起名何慕安，他说我是她最佩服的女生，他佩服我面对任何问题都有一颗坚韧的心。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小男孩会的诗真多。
二十四桥到底为何物，现在众说纷纭，但是五亭桥，又名莲花桥，一定是瘦西湖上的明珠和皇冠。何正晖也是我心中的明珠和皇冠。当然现在换成了何慕安。
只要你看一眼五亭桥，你就不可能不注意到它，不被它吸引。它的造型举古到今，都是独一无二的。五座桥亭，中心亭两层顶，四面亭单层顶，黄瓦红柱，夺人眼目，布局规整，错落有致，四角飞檐，于水面上，灵动如敦煌飞仙。可能有人会说我有点夸张，但是感觉确是如此。桥本身的造型也是别具特色，桥墩青石砌筑，墩下共开十五券洞，从东西两立面观之，每面各有五洞，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从空中俯视，五座风亭就像五朵冉冉出水的莲花，故又名莲花桥。难怪茅以升誉之为“中国最秀美的桥”。天下独秀，绝无过誉。
对于特别吸引你的事物，如何赞誉都觉得无法媲美心中的感觉。
对于喜欢的人，他做了什么事情，都可以给他找到所谓的理由。
何正晖说导师帮他推荐了谷歌的职位，是与顶级的科学家团队合作，从事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一年。
人生能有多少机会呢？我隔着屏幕朝他笑了一下。
何慕安吵着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小男孩到这个年纪越来越闹腾，接下来的一年里，还要面临着搬家，小学，以及已经在议程上的各种课外班，想起来就头疼。但我没有跟何正晖说这些。
我抱起何慕安，让何正晖能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儿子。何正晖是从屏幕里看着儿子长大的。每年只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何正晖会回到BJ。而下次见面，已经是何慕安一年级的时候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四年。何慕安已经六年级了。很快就要升初中了。
杨柳叶子青啊呐
冷呀热呀我不多讲啊
呵呵咿呵呵
送一双新鞋表心肠呐
杨柳叶子青啊呐
……
摇橹的船妹唱起扬州小调，抑扬顿挫，清亮悦耳。预示着游船的行程也即将结束。
我的思绪再回到眼前。
眼前一座白塔正远远的向我们眺望，形状如BJ北海著名的白塔，但似乎更加瘦削一些，多了几分秀美，与有着佛教意味的“莲花”桥遥相呼应，仿佛有一位庄严而妩媚的佛，就住在瘦西湖，庇佑众生。
登岸之处，即是富丽辉煌的熙春台，铺面而来的感觉，是与众不同的气势，建筑体相比其他楼阁更为宏大，绿瓦红柱区别于其他楼阁的白墙灰檐，前方地面开阔，亦有别于其他楼阁蜗居于绿树从中，传为乾隆祝寿而建。熙春二字取自老子“众人熙熙，如春登台”，一派祥和欢乐之意象。登上熙春台二楼，昼可赏半维扬州，夜可沐明月清风，听玉女吹箫。何等惬意。
然而一及登岸，即淹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了摇橹泛舟慢游瘦西湖的悠然自在，还听着小男孩声情并茂的诗朗诵，和船妹娓娓道来的传闻逸事。尽管我即听即忘，没能记得一二。但是瘦西湖一定记下了船妹道来的人和事，也记下了那个《长安三万里》中为了理想而奋斗的李白在扬州的悲欢离合。
三十多年来的生活片段一帧帧闪过，飘落在瘦西湖记忆的涟漪里，她或许已经听到，看到，我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了现在的我，我的生活又是如何一步一步的成了现在的样子。
告别了瘦西湖的泛舟慢旅，我们决定不加入熙熙攘攘的游客洪流，而是选择一条较近的路，离开瘦西湖。
再次回望一下瘦西湖，看一眼传说中的二十四桥，一丝淡淡的离愁涌上心头，何日能再有如此之慢慢悠悠的时光？如果游船能再多走几分钟，美丽聪慧的瘦西湖，是否会告诉我接下来我的选择是什么，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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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扬州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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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美食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中午在一家叫做扬州宴的饭店就餐，每一道菜都很惊艳，特别推荐文思豆腐，狮子头，淮扬软兜，水晶虾仁，五丁包子。
美食是人生一大享受之一，我们完全沉醉于单纯的味觉系统，除了赞美，品味，无暇顾及其他。尽管在何正晖回到BJ这几年里，为了补偿他多年来所欠缺的味觉体验，我们打卡了各个来源美誉度高的饭馆，但淮扬菜在BJ极其少且昂贵。今天的扬州宴，从我的角度看，绝对可以作为扬州美食的代表。
何正晖说它喜欢淮扬菜，精选的原料配以精细的刀工，力求不失本味的精心调制，加上精致的造型，确实称得上色香味上佳。如果何正晖也在扬州的话，不知道他会如何评价扬州宴的菜品。但是有一点我知道，他对文思豆腐过度追求刀工的做法有些不能苟同。文思和尚或许能从经年的练习中悟道成佛，但是现代社会仅仅为了极致的刀工，即使它在清水中展开时舒展灵动美如水墨画，也不值得一个厨师花费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练习。况且现在的机器人完全可以轻松的做到这一点。
对于机器人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我也同意何正晖的观点。人工智能的发展近几年突飞猛进，代替文思的机器人，甚至根本不需要人工智能。或许完美的淮扬菜大厨才是机器人用武之地。
这也是最近一直困扰何正晖的问题，尽快推出一款基于人工智能的真正有市场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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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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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景与美味，总是让人感觉心情舒畅，真希望这种放松的情绪能够伴随着我，不仅仅是扬州旅程的下一站，晚清第一园，何园。
何园，因园主姓何而得名。何芷舠，跟温哥现在相仿的年纪，49岁的时候，辞官来到扬州，当时的首富之地，在明末清初大画家石涛所建的片石山房原址处，扩建而成何园。
不知道何正晖跟何芷舠是否有一点点血缘上的关系？
进入园门，迎面是一座灰瓦白墙，飞檐玲珑的中国古典式圆形洞门，上书“寄啸山庄”四个大字。
寄啸山庄，听起来有点像呼啸山庄，很西方化，不似中国其他的著名园林，比如颐和园，拙政园那么传统和中国化。
查阅百度百科，“寄啸山庄”，园名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依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可见何芷舠辞官之际，归去来时，有很多傲世之愿需要寄隐，很多不平之恨未能舒啸。
“何芷舠49岁的时候已经是朝廷一品大员，当时担任的职务相当于现在的海关总署署长。由于清政府的腐败和无能，当时海关几乎完全被洋人把控，何芷舠为了维护国家的主权、利益和尊严，常常采取强硬的对抗立场，因此也得罪了洋人，和依附于西方列强的晚清政府，一方面爱国自强的抱负不能实现，一方面又因得罪朝廷时刻有遭遇厄运的危险，因此选择了辞官归隐。寄啸两字借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的两句词，寄托何芷舠未竟的理想，表达他愤懑不满的心情。也体现了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理念。”
沾了导游的光，不管对与错，大致了解了寄啸二字的由来。
寄啸以铭心可以理解，但为何不叫寄啸园，而叫山庄呢?
穿过洞门，真正的步入了何园。一座堆石而成的单体造型，映入眼帘，细看仿似“寿”字。更加宏大的一座假山，沿着院墙堆叠，约六十多米长，山与墙几成一体。山上有盘山蹬道，沿着小道蜿蜒向上，山顶建有一凉亭名曰近月，乃登高赏月之所。山上遍布爬藤植物，树木鲜花，掩映山间，山中一道小沟，水流潺潺，一切尽拟自然，意趣盎然。
“船厅，像不像一艘船？”
导游的重点，放在了东园最核心的建筑，船厅。
“长方形房屋是船体，四周汉白玉栏杆是船舷，四面皆空，和船一样并无实墙，配的是中式门窗和这些从西方运来的彩色玻璃。”
“船厅还有很多与船相关的内容。如果你仔细观察，船厅四周的地面是以卵石和瓦片砌成的水波花纹，譬如大海行舟。“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入口处一副对联，“船为家“正契合了园主的官职，海关总署署长。厅内三个大字“桴海轩”，来自论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是否在表达园主的寄傲舒啸之意呢？而何芷舠的舠，正是小船的意思。”
导游的讲解总是能给眼前所见，赋予更多的视角，故事，和意趣。
过去我可能会仔细的聆听这些故事，同时钦佩何芷舠的凛然正气与铮铮骨气，慨叹文人骚客的奇思妙想，处处隐喻的文人意趣，一边还会惭愧于自己对于历史人文的无知和浅薄。但是今天这个时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罪恶的念头，何芷舠为何如此之富有，可以在当时最富庶的扬州，购买、修建这座寄傲舒啸的何园?放到当下，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呢？
我看看身边的温哥，想跟他开个玩笑，是否可以修建一座温园颐养天年？他今年50岁，也算是半主动半被动的辞职了。
温哥似乎读出了我眼睛里的问题，“我只能回老家，把我家农村的院子门上挂个温园的牌子。”
一阵自愚自乐轻松愉快的笑声，反正那个愿望太过遥远，不可触摸。
然而眼下我的近愿，其实我真的希望能有一段轻松的时间，比如呆在象何园这样美丽的山庄里，是否可得？
望着贴在100多年前的法国玻璃上的大红福字剪纸，默默地念着剪纸上本来是画蛇添足的文字，平安，好运。多少人可能也就只能这样聊以自慰了。
随着如织的人流走过一道长廊，穿过一个洞门，就到了西园。
整个西园面积更大，方正规整，中间是一片水域，水面中心建一亭取名水心亭，一面假山，三面回廊，临水而建。
西园的假山体积不输东园，高度更是何园之最，险峰绝壁，怪石嶙峋，高低起伏，别有洞天。山上两棵白皮松，虬劲俊美，据称150年有余，象征寿高德重。假山一角的桂花树高大魁梧。
复道回廊上下两层，左右分流，高低勾搭，衔山环水。我们从假山处登上回廊二层，整个西园美景一览无余，移步换景，可以说美不胜收。
位于水池中央的水心亭，秀美卓绝，据称原设计为一座小戏台，可利用水面与回廊的回声效应，增强音响的共鸣，以供何家人在回廊处欣赏，真是一幅妙境。水心亭现在里边全是人，相当拥挤。可是居然有那么一刹那，在我的眼里，水心亭变成了影视剧中那宽阔海面中孤岛上的一座隐士楼阁，宁静无扰。
也许是我真的想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吧。
导游说，很多影视剧在此处取景，还珠格格，红楼梦。园中也有不少穿着古装的女孩们，带着摄影师，留住那花一般的美好年华。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恍惚间飘过两句戏词。
曾经如此坚韧的我，现在为何也开始变得柔软感伤了？
即使做完手术，我依然给自己建立起了一个信念，我的身体向来非常健康，我的心地向来非常善良，我的性格向来无惧挑战，这次的生病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我一定可以无虞的走完我的生命旅程。
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个信念，毫无来由，如海市蜃楼般，缥缈虚无。
走到回廊的另一侧，则是造型各异的漏窗，将西园外的景色引入西园，远看犹如常新的挂画，透过漏窗又可饱览园外景色。
迎面走过来一位慈祥的中年大哥，好像在朝我微笑，我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回应了一个微笑。
也许他只是看那些在漏窗前搔首弄姿的古装少女？犹豫之中，我的微笑已无法收回。
从回廊一转，走到玉绣楼，何家的起居楼，取名于起居花园中两棵150余年的白玉兰树和绣球树。玉绣楼是前后两座砖木结构二层楼，既采用中国传统式的串楼理念，又融入西方的建筑手法，比如拱形门洞，铸铁围栏，百叶门窗，西洋玻璃，地下通风保温层….以及室内的家具陈设如欧式壁炉，留声机，沙发等等….处处洋溢着鲜明浓郁的欧式风情。
丁澄慨叹这些中西合璧的建筑和室内设计，放到现在也毫不过时，甚至比现在的设计更加优雅，尤其是何家女儿的闺房，正是自己梦中所想。
除了还原了部分当年的陈列之外，玉绣楼还陈列了何家的家族史料。何芷舠于1901年八国联军入侵BJ的第二年，离开生活了18年的何园，赴上海，意图实业救国，并于8年后谢世。
何家后代人才辈出，几乎刻画了中国近代史的人才之路。何家第二代中翰林，做高官；第三代赴美日留学，以实业、教育救国；第四代中有我们最熟悉的何祚庥，以科学报国。
看着何家后代之路，我也在想，是我们造就了时代，还是时代造就了我们。比如温哥，丁澄，和我，我也问过他们两，为什么选择外企，温向军说，在他们那个年代，外企的待遇是最好的，体制外的顶尖人才大部分都选择外企；丁澄说，她无福享受996的福报，即使现在外企的竞争环境与过去不可同日耳语。
何正晖，从美国回来之后，拿着创投基金，成立了公司，主攻人工智能，选择了智能驾驶为应用方向。由于多种因素的影响，至今并没有成功转化为可直接应用的解决方案。随着ChatGPT的发布，中美关系的变化，创投资金的撤离，高科技的限制，人工智能在中国的发展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而何正晖也面临着更加艰难的选择。很快推出一款适应市场需求的应用，在他看来也只是一场暂时挽救公司的及时雨，而人工智能更远的未来呢？何正晖自己的未来呢？何正晖跟我聊过，但是没有答案。
据说何芷舠曾任清政府法国公使，因而成就了这座中西合璧独一无二的何园。当然也是因为何止舠有着兼容并蓄，不拘一格的气概，如果时间放到当下，不知道何芷舠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然，没有如果，这是何正晖要面对的选择。
也是我要面对的选择。我们的选择彼此关联，与何慕安的未来也密切相关。所以妈妈说，要基于事实和目标去做选择。但是身在其中，事实不仅仅是我的疾病，事实也不是仅仅是我放弃工作之后我们可以像妈妈说的那样，回老家生活，毕竟我跟何正晖也是这么过来的；事实也不是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可以解决的未来。而目标是什么，现在的我感觉到一片茫然，之前我只是想尽快买一套大房子，一家人住得更舒服；尽可能为何慕安的成长提供保障；何正晖能够实现他“人尽其才”的理想；而我的理想，在我的记忆里，或许曾经想过做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女？想起来有点好笑，那是什么时候的理想了？
从玉绣楼出来，闲逛了一会何家的花园、煦春楼、何家祠堂，转回来穿过一扇框景的花门，隔水相望，就看到鼎鼎大名的片石山房，据说是石涛在人间的叠石孤本。片石意指小片的石头，山房即是山中的房间。
片石山房左侧一峰高耸，为主峰，山势随之向右缓缓下降，之后再起次峰，在主峰的下部藏着两间小屋。片石山房看似体量很大，但内部中空，可以说真的以片石堆起了崇山峻岭。整片山房与背后的花墙形成呼应，起伏绵延，体现了”莫为此中天地小，卷舒收放卓然庐“的意趣。
或许正因片石山房，寄啸不称园，而称山庄？
片石山房另一著名之处，是它所呈现的镜中花水中月之境。所谓水中月，是通过假山上的一块带圆孔的叠石，阳光倒映水中，在水中呈现出圆月的形状，随着人的行走，在不同角度可看到圆缺的变化；所谓镜中花，是在一侧的廊道墙上，在本该花窗的位置上，设置了一面镜子，将山上的凌霄花照映其中。
我们都知道镜花水月并非形容美丽的景色，而是形容人生的虚幻性，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到头来只是一场虚空，呈现出一种宿命和悲凉的色彩。
如果我们去了解石涛的一生，可能可以体会，为何石涛会营造这个镜花水月之境？
妈妈也跟我说过，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理解所有的功名利禄都是浮云。
这镜花的镜，映照着山上的花，春夏秋冬，开落荣枯，映照着这满园的人流，无名无姓，沉默的出现，消失。
我望着镜子里的影像，恍如望着影院里的屏幕，望着这芸芸众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城府天真奔波微笑争吵陪伴装扮表演焦虑思考无奈振作茫然幸福后悔执着期待欺骗失落放下拾起生老病死……
我转过身，恍惚这整个的园子就好像一块屏幕，上演着一幕一幕看得见看不见的人生百味。我是演员，还是那个观众。
人群里，我远远的看到山脚下温哥正在和刚才冲我微笑的大哥，友好的交流着。
我朝他们走去，看到了水中圆缺变化的月亮。
“温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刚才的大哥已经不在温向军身边。
“一个朋友，以前打过一点交道，原来在PAS，比我早两个月被裁的。他叫唐敖，他说好像见过你。”
唐敖？我快速搜索我的记忆库，“我刚毕业的时候，和PAS有一点业务往来，但是我记不太清楚了。”
“嗯，时间过得真快，他在PAS 20年了。这就是所有外企人最终的归宿。”
温哥的语气里听起来有一些宿命和无奈，并不像他在大家面前表现的那么风淡云轻。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周游世界吧。”
听起来，温向军不是在描述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而是一个最终会是镜花水月的世界。就像何止舠退隐到寄啸山庄一般，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而我呢？留下来继续？选择铁人模式还是躺平模式？最终归宿哪一天到来？
拿了补偿？然后呢？休生养息？然后呢？失业到底？何慕安呢？何正晖呢?
或者某一天那个小小的肿瘤又再出现呢？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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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扬州-中国温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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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园是建筑，是景观，是历史，也是人生。
是丁澄梦想中的闺房，是唐敖周游世界的某站，也是我们跟温哥道别的地方，温哥要提前回深圳，我跟丁澄明天回BJ。看到温哥眼睛里泛起的泪花，我的眼框也忍不住泛红，温哥，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暂时收起送别温哥的惆怅，我跟丁澄随后去了一家叫做扬州盛宴的餐馆，依然超乎预期的美味。餐毕，又去体验了美名远扬的扬州三把刀，之后逛了一下著名的皮市街。
不得不赞叹扬州也是一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尤其是三月的扬州。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能和温哥有更多时间的交流。
以前有人问我，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今天我想，答案也许是，与自然对话，与历史对话，与自己对话。
最后，让我没想到的是，扬州居然有温泉，而且是25个中国温泉之城之一。
丁澄贴心的预定了温泉酒店，房间自带私汤，虽然只是阳台上的一个浴缸。
褪去衣缕，一个人，静静地，泡在来自地下2000米深处的天然温泉里。
一切都好像静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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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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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电话铃声，惊得我心跳。
这是为Ada特别设置的铃声，那个眼睛总朝着天看的，住在BJ顶级公寓里的女人。
通常我会习惯性的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脸上挂起习惯性的微笑。
即使是在电话的两端。
即使是在周末。
即使是为了一点点毫不紧要的事情。
不小心一个趔趄，我滑倒在浴缸中。
去TMD。我顺势把身体完全沉进了浴缸，等着铃声停下来。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一抹微笑，慢慢的，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