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玉和阿孜拉着缰绳沿田埂走着,无病在马上坐着。
“这会儿都入夏了,这些都是汉水边的良田,怎么还没有人耕作?”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长着齐人高杂草的荒田,伯玉有些心痛。
“这有什么?”阿孜冷笑一声,抓了一把草,“伯玉你要是继续往北边走,多的是人不要的良田。”
“呼~~”伯玉站在田埂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管多读,只管多看。”伯玉回忆起了父亲的叮嘱,继续拉着马往前走。
“阿孜,走吧,我们就快要到了。”
“唉!”阿孜只好把手里拔的草扔了。
无病手上拿着个板子,上面扭扭捏捏的写着他的名字。
在走过不知道多少田间小路,小路尽头陡然出现一条宽敞的大路。大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城镇,远远眺望城镇的其他方向还有几条更宽敞的大路。其他的大路上人流更长,骑着马的,拉着牛的,一齐涌入到城镇里。一条河流环绕在城墙脚下,城墙上的石匾写着“太平渡”,这些字里黑色的点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若隐若现。
“太平渡。”伯玉站在石匾下面念道。
“这是长公主的真技吗?”阿孜虽然已经来过好些次了,不过每一次都很好奇。
“当然不是,天底下有那么多太平渡,而且阿孜你看,这每个方向看来都有一块石匾,难道长公主还要亲自一个一个去写吗?”伯玉仰着头观察,闻言笑了笑,想伸手给阿孜指向别的路口,突然被阿孜用力扯了扯袖子。
伯玉低头一看,就看见附近一些听到他们说的话后满脸愤怒的人,顿时就有些懊悔。
“外地人!”老汉本来坐在石匾下纳凉,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拄着拐棍指了指伯玉一行人。
“我祖辈世世代代都遵循和长公主的约定,为长公主开挖河道。”
“这石匾上的字是长公主视蜀时特意经过此地赐给我这一脉的。我父亲亲口将这些事情告诉我,怎么你这年轻人就能凭空胡说这不是长公主的字迹呢?”
“那小子!”不等伯玉回答,一位老婆婆在他身前站定后就开骂了,“看你也是往长安去的,怎的你好好的书不读,整日大放厥词,难道你家里的长辈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小子无理,见怪大人!”伯玉被骂的满脸通红,长揖不起。
“算了算了。我石氏的年轻人要是有你这样大了,也可以考取功名,替我去长安看看长公主了。”老汉见状叹息的摆了摆手,“看你也是要渡河的,快快去罢,莫要误了。”
阿孜连忙拉着伯玉狼狈的从石匾下走过,沿着一层层的石板拾阶而下。再到了石匾下面转个拐角,伯玉一行就像是一条支流汇入了主干,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平渡内集市林立,人山人海,摩肩擦踵。车声,水声,马声,牛声,巨大的人群喧闹声,扑面而来。
“阿孜,我是不是太差劲了!”伯玉拉着马垂头丧气,跟在喧闹的人群里面。
“阿孜!阿孜!”伯玉环顾了四周,顿时一怔,居然走丢了。
“还好无病跟的是阿孜。”伯玉有些庆幸地和自己说。
“分别也好,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伯玉啊伯玉,你可是师玄公的高徒,洗砚阁第一,难道连慎言慎行都做不到吗?”
伯玉自我言语了一会儿,顿时神清气爽,往日的风采又回来了。
“兄台兄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然后一只手在肩上拍了拍,接着一个笑脸突如其来的闯入到眼前。
伯玉回身一看,这人在这暗沉色调的街道上让人眼前一亮。
是个干净清爽的白衣青年。
“在下苏澄。”这青年先是揖了一礼,然后朗声问道,“敢问兄台,此处该在何处登船?小弟远道而来全然不知。”
“正好。”伯玉朝他笑了笑。
“我也不知。”
“随我一起找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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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文!”前面一个青衫长袍的士子惊讶失声。
“正是。”埋头将证牒抄录好,那名穿着灰色官服的小吏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士子。
“怎么,没钱?”
这青衫士子看着身后还有这么多人,脸涨的通红。在包裹里的手捏着铜钱,手心犹豫得沁出了一层汗。
“我问过附近人家,往日可是只要一百文。”
“没钱就去一旁站着。”小吏懒得解释,在账簿上把名字一划,顺手把证牒往桌子里一塞。
“下一个。”
后来的人听到这儿的争吵声也嗡嗡的议论了一阵,青衫士子还抱有侥幸。
不过人群只是嗡嗡了一阵就消停了。
那士子脸色发白,只好站在一旁,不一会儿连耳根都是红的。
“二百文可好。”
见陆陆续续有人交钱,青衫士子压力骤增。
趁着下一个的间隙,他连忙上前,低头在小吏耳旁向他轻声祈求,悄悄递过去几十文钱。
“二百文?呵。”小吏接过钱去冷笑了一声,顺手又塞进兜里。
“三百文!”
“你!”青衫士子脸色青白,抬头刚想大声呵斥,只见那些衙役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你把钱还给我!”青衫士子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些字眼。
“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钱!”小吏大怒,连忙呼唤来身后那些拿着棍子的衙役,“有人扰乱公堂,将这人打出去!”
顿时数人轰然应诺出列。
青衫士子抱头痛呼,狼狈的被这些衙役打了出去,后面在看的人一片安静。
“下一个!”小吏继续喊道。
“等……”伯玉忍无可忍,正要从后面的行列里出来。
在他身后,苏澄脸色一变,连忙抱住伯玉捂着他的嘴,不顾他的死命挣扎将他抱了出去。
苏澄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像是抱着一头挣扎的猪。
“下一个。”小吏见怪不怪,继续大声喊道。
出了拥挤的船运司,两人同时憋得长出了一口气。
“陈伯玉,你险些害死我!”苏澄大骂道。
“苏子诚,你……”伯玉没想到他会恶人先开口,愤懑的同他划下道来,“我耻于与尔等为伍。”
“若是我不拦你,你打算做什么?”苏澄率先冷静下来。
“当然是点破这贪吏。”伯玉怒骂一声,“让这狗官把拿的钱还回去。”
“我竟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苏澄哑然。
“伯玉既然是师玄公的得意弟子,不会不明白这样做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
苏澄只好祭出来师玄公,心里暗自给师玄公抱了个歉。
“就算伯玉你仗义执言也会被打出去,我不觉得伯玉会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
伯玉也顿时冷静了下来,苦笑着拱手向苏澄道歉。
“子诚兄,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啊,只是我常常难以忍受……”
“伯玉还是去找那位被赶出去的兄台吧。”苏澄欣然接受了伯玉的歉意,赶紧劝导道。
“那个人怎么了?”伯玉皱眉拒绝道,“三百文要么不给要么就给!他玩些小把戏徒生笑耳!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先前那小吏收了证牍,等那位兄台反应过来,想必是要被敲一笔钱。”苏澄没有在意这些意气话,“依那位兄台的秉性……”
苏澄及时停下来等待了片刻。
“怎么了?”伯玉果然接上了话茬。
“太平渡边上可是汉水~~”
苏澄往北面深沉的眺望了一会儿,原以为按伯玉的性子立刻就会着急的离开这去找人。
却见伯玉听了这话脸色古怪的看着苏澄,直把他看得莫名其妙的检查了一番自己的仪容。
“是汉水又怎么了?”伯玉问。
“汉水……”苏澄有些惊讶,觉得自己都已经说得这么简单了,伯玉难道听不懂吗?
“那位兄台脸皮薄,我怕他……”苏澄意犹未尽,点到为止。
“他难道不会回家吗?”伯玉这样说道。
苏澄顿时哽住,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人。
“哈哈哈,子诚兄,适才相戏耳!”
伯玉握着苏澄的手,暗想到自己果然是被小鲤鱼的脑袋影响到了,而不是自己变笨了。
白狐的惩罚竟恐怖至此!
伯玉找到了缘由,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还是子诚兄想的周到。”伯玉夸赞道。
“我这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