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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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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行路迟
    “伯玉,我们已经在路上拖延太久了。”青衣长衫的魁梧青年盯着烛光发了会呆,机械性的嚼了一口手中的饼,突然觉得无甚味道,站起身来绕着茅屋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这是我平日里跟着商旅跑,现在我都已经跑到幽并了。明日,明日我们一定要渡江前往汉中。”墙上青年的影子忽左忽右,他自顾自的言语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回复,停下来扭头一看。



    “伯玉,伯玉!”



    “嗯嗯嗯,听见了听见了。”一身白衣的清瘦青年靠着茅草席上,正架着腿对着墙上的影子作怪,敷衍的应和了一声。



    察觉到魁梧青年不善的目光,伯玉脚抖了抖,把手里的书合上,伸长了身子舒缓了一下疲惫,又换了个姿势撑着个脸不以为意。



    “条条大路通长安,长公主为天下士人修了那么多去长安的路,就是让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到长安。这沿途的风土人情可比书上有意思多了,阿孜你也未免太性急了。”



    “伯玉!”被伯玉称为阿孜的魁梧青年勃然大怒,“不就是看看风景嘛,今日看的风景和昨日的有什么不同吗?这样的风景我以往都看了不知道多少回。昨日复昨日,停停又停停,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长安!我就不该答应…”



    “两位贵人……”



    木门突然被人敲了敲,门外传来一声问询,阿孜顿时不作声了。



    伯玉嘴角抿起,笑意盈盈对着他挑了挑眉。阿孜用力揉了揉脸收敛了一下神色,又整了整衣裳,和伯玉对视了一眼,见伯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放心的去开门。



    “家中无余米,只烧了一些热水,还请贵人见谅。”在门外是茅屋的主人,老妇佝偻着背正端着冒着热气的陶壶躬身致歉,后面跟着的稚童抱着两只碗也像模像样的鞠了一躬。



    “多谢长者,深夜叨唠,麻烦长者了。”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从阿孜身后走过来行了一礼躬身道谢,阿孜见状也长鞠一躬便要接过陶壶。



    “不麻烦,不麻烦。”老妇见状笑了笑,托了托垂下的白发,忙推脱阿孜的手,将陶壶和稚童怀里的碗一齐放在桌子上便倒退出了屋子,稚童从后面跟着到门口回过头来踮着脚缓缓拉上了门。



    “乡野之民,其礼也盛,教之功也。”伯玉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晃脑称赞道。



    “嗯,不过真不像是乡民。”阿孜附和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着伯玉脸上刹那变色,怖如恶鬼。



    “伯玉!”



    “明日启程!明日一定启程!游也要游到到汉中!”伯玉赶紧对着揪着自己衣领的阿孜信誓旦旦。



    “阿孜可记得夫子讲的,喜怒不形于色,喜怒不形于色!”好不容易掰开阿孜的手,伯玉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玩过头了,忙给阿孜倒了碗水,一遍遍的在他面前念叨分散他的注意,“阿孜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还记得夫子在劝诫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哼!”阿孜总算是满意的坐下,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回忆了一会,“胜,不妄喜,败,不惶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对对对,上将军!”伯玉比了个大拇指,“阿孜你一定会当上将军!”



    魁梧的男子自以为不动声色,黝黑的脸上嘴角咧开一道口子。



    伯玉松了口气,重新躺回茅草上一边就着烛光似有似无地看着书,一边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百无聊赖。



    “啪”的一声,又打死一只虫子。



    “虫啊虫,你何苦一直咬我呢!”伯玉随手弹开虫子的尸体,看着腿上长起的包自怨自艾。



    “哈哈哈哈,”阿孜大笑着把裤腿拉开,露出一条大毛腿,“就让你天天被咬,还好我就是一粗人,比你这公子哥皮糙肉厚多了。”



    伯玉看到这辣眼睛的一幕把书往脸上一盖,也不管什么虫不虫了,翻过身去就装睡。



    “阿孜,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屋子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传来嗡嗡的声音。



    “什么都没听见,只听到某人唧唧又唧唧,你简直比白日里还要聒噪!”阿孜把行囊里的毯子取出来,丢了一条到伯玉身上,又俯身夺过书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虽然没发现什么脏东西,还是用衣袖擦了擦,“我可不是你这样的世家公子哥,这本书可是我本次洗剑阁第一赚来的,小心一点!”



    “阿孜你何时也喜欢读书了?”茅草上的人儿又翻过身来。



    “我倒是识字,才不喜欢读书。我每次问夫子我要怎么当上将军,夫子总要说我性燥过烈,把我要的槊和马换成了书。”阿孜举着书好奇的问道,“伯玉你可是洗砚阁第一,你说夫子给我的这书怎么样?”



    “这可是师玄公的书。”伯玉看着书的名字有些怔忪,不自觉苦笑出了声。



    “可师玄公写了那么多书。”阿孜皱了皱眉。



    “今年印的,精华版。”伯玉双手张大躺在席上,阿孜准确的读取到了其中几个字眼,喜笑颜开的用力吸了吸书,满足的长叹一声,找了几句看得懂的津津有味地读下去。



    “哈,阿孜倒是和前将军张飞有点像,那可是长公主敲着他头才能学进去的莽汉。”伯玉放空了脑袋,揉了揉鼻子有点痒,小声嘀咕了一声,“不过现在读书可不一定能当上将军了。”



    “伯玉你说什么?”阿孜揉了揉有点发昏的脑袋抬起了头。



    “我说……”



    伯玉猛然侧躺贴地,用手抵住耳朵,“嘘!”。



    “越来越近了!”



    “阿孜你说哪些人大半夜还骑马?”伯玉一跃而起,握着阿孜的手臂,示意他去看那碗中渐渐泛起的波纹。



    “可是贼人?有多少人?”阿孜脸色凝重,猛地转身从行囊里拔出两柄剑。



    伯玉伸出一只手掌张开,又伸出一只。



    “十人?”阿孜解开剑上黑布的手有些迟疑。



    “二三十余。”伯玉同意的点了点头。



    听到这,阿孜反而黑着脸把剑捅回去了。



    “哈哈哈。”伯玉绷着的脸嬉笑出声,“阿孜可比以往机敏多了。”



    “阿孜这些天读书,可从这些书里读出这些人马从何而来?”伯玉凑过来问道。



    “书里何曾会讲这些,”阿孜没好气的道,“声音可是从我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不过就是从蜀中来还能是何处?”。



    “然也然也,”伯玉夸张的赞叹,“羊孜变诸葛孜了,还有呢?”



    “近年来也没听说有大匪,小匪也拿不出这么多马。若不是匪,那就是哪一路军咯,不过那些大爷可不会夜晚赶路。”阿孜看了看伯玉,摸了摸下巴,“伯玉,不会是老将军派人捉你回去吧?”



    “我都快跑到汉中了他还来捉我作甚?”伯玉一脸厌烦,说着说着突然情绪激动,“好不容易出川,老头怎么还能派一堆人来跟着我?只不过是去长安求学,又不是去卖身求官!”



    “难道崔氏这么厉害,没有它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伯玉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的盯着阿孜。



    “众所周知,崔氏确实厉害。”阿孜耸了耸肩。



    “呵,”伯玉也是被他突然来的一下逗得笑出了声,重复了一遍,“崔氏确实厉害。”



    “还好阿孜带我跑出来了。”



    “打住,什么是我带你跑出来?是你拉着我跑出来,呸,是你硬要跟着我。”阿孜黑着脸,虽然他的脸已经够黑了。



    “反正我留有书信,阿孜带我北上,一路无忧矣。”伯玉瘫在桌子上无赖道。



    “伯玉你真这么写了?”阿孜脸色更黑了。



    “这不是认可阿孜你的实力嘛!”伯玉在桌子上滚了一圈,朝着阿孜笑了笑。



    “难得你这么放松。”阿孜脸色突然恢复正常,看着这张笑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伯玉听到一怔。



    “这一路看得出来你有事憋在心里很久了。”阿孜坐回凳子上,吹了一口水上的热气。



    “谢谢,”伯玉沉默了好一会却不想解释,岔开了话题,“阿孜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不过是哪个世家大族子弟。”阿孜不屑的忿忿道,“除了伯玉你,那些个公子哥就喜欢拿国家公器作小儿游戏。”



    “阿孜,蜀中现在没有兵马敢轻动了。”伯玉摇了摇头,听到这阿孜顿时来了兴致。



    “这是为何?”



    “师玄公终于要北上了。”看着阿孜问询的目光,伯玉也坐下来吹了一口碗里的热气。



    “哦,”阿孜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明白了什么,避开了这点,“既然伯玉你都这样问我,那想必伯玉已经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难道相马之术不仅能听出多少马,还能相人不成?”



    “相马之术本就是相人之术,阿孜缪矣。”伯玉对着举碗示意,阿孜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来绕了桌子一圈,在门前驻足,凝视了木门思考了好一会儿,就好像看见了门后那疾驰的马群。



    “是马非马。”伯玉提着两只碗悠悠的走到阿孜身后,轻磕了一声。



    “伯玉都说了这么多我才猜到。”



    阿孜眉间飞舞,双手一砸,顿时回过头拿起一只碗来。



    “是小鲤鱼!”



    伯玉看着他拿走自己的碗无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