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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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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顾茅庐
    二世二年十一月。



    秦军转守为攻,秦大将章邯率军大举出关,击杀张楚军大将周文于曹阳,周文军被歼灭。



    遂后,章邯军东进解除荥阳之围,张楚军假王吴广被杀,大将田臧、李归战死,围困荥阳的张楚军几乎全部溃灭。



    三十万秦长城军,由秦将王离率领,渡过黄河东进,入太原郡封锁井陉关,兵威震慑邯郸,赵将李良叛变,武臣赵国被覆灭,反秦形势急转直下。



    二世二年十二月。



    楚王陈胜被章邯击败,生死未卜,六国反秦活动陷入低潮。



    沛县。



    一辆辒辌车缓缓行驶。



    车上有窗,闭之则温,开之则凉。



    到达一座茅草庄子前,夏侯婴收起策马的鞭子,勒紧缰绳,待马脚完全停驻,轻叩车门道:“沛公,到了!”



    刘季、刘交、樊哙这才觉察到了地方,走下了车。



    数九寒天,浓雾弥天罩地,放眼望去,全都是灰蒙蒙的。



    近日养伤,刘季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



    然而,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常常难以实现,令人抱憾终身。



    数月前,他从芒砀山回到沛县,便夺取了沛县,然后,就对附近郡县展开攻势。



    连战连捷,泗水郡的沛县、戚县,薛郡的薛县、胡陵县、方舆县,尽皆被他攻下,秦泗水郡郡守更是被他生擒斩杀。



    反秦大局不利,但他的形势却一片大好。



    就在他雄心万丈,准备继续进攻亢父县时,却得到消息。



    魏将周市来了。



    方舆县,胡陵县投降了魏咎魏国。



    而丰邑父老大多为原魏国大梁迁徙而来,如果胡陵反为魏,那么丰邑很可能遭遇重大变故。



    丰邑,不仅是沛县第二大都邑,还是他和丰邑出身将士的故乡,家室都在丰邑,失去丰邑,等于失去了一半的立身之本,不容有失。



    于是乎,他分兵两路,由曹参率军再攻胡陵县、方舆县,他则率军南下,查看丰邑现状。



    不出所料,镇守丰邑的雍齿率领丰邑父老降了魏国。



    五县之地,转眼只有两县半。



    他亲与雍齿交涉,但刚被魏国封侯的雍齿一心为魏国守丰邑,大战之后,没有拿回失地不说,还身中流矢。



    屋漏遭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大局不利,后院失火,忧虑愤恨交心之下,刘季大病一场。



    身心两面,受到生来从未有过的打击。



    所幸,他大难不死,病体不久得到康复,曹参方面也传来了好消息。



    与魏军多番论战,胡陵、方舆两县,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经此一事,刘季不仅经受了挫折的磨炼,更体会到人心的反复多变。



    同时,他也意识到军队的不足之处。



    那便是缺少一位能在大军胜而后战时,能稳定大后方的顶级谋士。



    不然,今日胜,明日反,后日再战,就是支铁军,也会被活活耗死。



    所以,刘季便问诸县贤士豪杰、怪才奇人,凡入军者,无不许以重利。



    但这些人与顶级谋士还是相距甚远。



    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打听到一则奇闻,一位许姓女相师路过沛县,曾见一儒生,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



    多方寻觅,刘季找到了这里,然后备了重礼重金赶来。



    可不曾想,首次求见时,这茅庐之主去了他处,归期未定。



    只能二次造访。



    刘季亲自上前叩响了柴门。



    庄子里的童子听到动静,就从中走了出来,拱手作揖道:“见过沛公。”



    “先生今日可在庄内?”



    刘季颔首问道。



    目光越过柴门,望向院中的马车,不知怎的,总觉得十分熟悉。



    “回沛公,先生与人相约,出外闲游去了。”



    “何处闲游?”



    “不知。”



    “不料我与先生的缘分如此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实在遗憾啊,待先生回,还请告诉刘季前来拜访,以表殷勤之意。”



    刘季从刘交、樊哙手中接过重礼、重金,先后递送给童子,童子悉数收下。



    樊哙面露不豫,抿嘴不言。



    刘季转身要走,余光再次瞥到那马车,遥指询问童子道:“敢问此车可为先生所乘?”



    “非也。”



    听罢。



    刘季回车。



    刘交、樊哙影从。



    “驾!”



    夏侯婴扬鞭打马,车毂缓缓转动。



    车内。



    樊哙不吐不快道:“这先生真是傲慢,人不在庄,却让童子一手收礼,一手收金,大哥,与其这样下去,不如趁早散伙算了。”



    重礼,重金。



    两者共花了十镒金。



    一镒,是二十两。



    秦制,金为上币,铜为下币。



    一两金,约五百枚铜钱。



    十镒金,是为十万枚铜钱。



    拜谒一次,是十万钱,拜谒两次,就是二十万钱。



    他跟随大哥起义,先后搜刮了五座县衙,也才得了几十万钱。



    先前的征战,人吃马嚼,已经花了不少,沛县之中,总共不过三四十万钱。



    再拜谒几次,不用魏军、秦军的攻伐,这沛县里的军队就要饿死了。



    刘邦没有理会樊哙的抱怨,开启车辌,望着渐行渐远的茅庐,笑道:“先生在庄。”



    此刻。



    他终于想起那乘车架的主人了。



    贵客乘车登门,茅庐之主焉有不在之礼?



    不是不在,而是故意不见罢了。



    “先生即在,为何不见吾等?”



    “竖儒莫不是在消遣乃公?”



    刘交、樊哙同时说道。



    但言辞和神色却大相径庭,惶恐和愤怒在两个人的脸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是先生有别的考虑吧。”



    刘邦的目光越发深邃,隐隐透露出期待之意。



    顶级谋士,该是找到了!



    三顾茅庐,又有何妨?



    与此同时。



    茅庐里。



    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烧得红彤彤的,与屋梁上吊下来的几盏红灯笼上下辉映,暖红成一片。



    可跪坐在案几的老儒心情既不红也不暖,沉默注视着对面面呈玉色,姿容清秀漂亮的少年。



    厚厚门帘掀进来一阵寒风,童子将两次的礼金放置到一起,而后就自退了去。



    “济安若无出世之心,又何以累番收受大礼?”



    在任何时候,马维说出来的话都透露着儒家君子的身份,向身前的少年问道。



    《左传》有云:“无功不受禄,有劳者受之。”



    哪有收人礼金,却又避而不见的道理?



    “马师,可是在为门生抱不平?”



    魏嬴,字济安,在奋笔疾书的同时,会心道。



    以刘季对待儒生的态度,要是随便就允诺出仕,以后反而更加麻烦。



    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刘季就是这般人。



    “我德行浅薄,何曾有沛公为门生?”



    马维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当初丰邑书院内,只曾有过门生刘季,与沛公何干?



    “也对。”



    魏嬴停笔,抬首四目相对,笑道:“沛公从芒砀山回,做了两件事,一,毁尸情敌,二,在马师书院前尿注儒冠,马师乃当世大儒,怎会教出如此不通斯文的性情流氓?”



    昔日,刘季与沛县令因吕家女结仇,数年间争锋相对,哪怕刘季放役徒落草芒砀山,沛县令仍不放过,抓刘季妻儿入了狱。



    因此,反秦浪潮掀起时,沛县令响应起义,但在闻听是刘季牵首后就反了悔。



    刘季回到沛县,一封帛书鼓动百姓杀掉了沛县令,待入城后,就将情敌剉骨扬灰了。



    而意气风发的刘季,接下来所做的事,就是在沛县书院前,摘下了儒生儒冠,尿了进去。



    若非宿怨难平,绝不会如此。



    马维神色一黯,复杂道:“济安是因沛公有辱斯文而犹豫出世?”



    魏嬴点点头,又摇摇头。



    “济安大可放心,沛公文武双全,仗义忠信,是难得的英雄。”



    马维似是忆起曾经,叹息道:“不通斯文的人,是不会瞧不起儒生的,唯有儒生才会轻视儒生。”



    魏嬴追问了一句,“马师,楚考烈王二十三年,沛公为何没有入仕?”



    楚考烈王二十三年,刘季满十七岁,战国男子以十七岁成年,入仕为吏、征兵从军,都是以此岁为界限。



    依马师所言,少年刘季或许不安分,但也向学友爱,识字读书。



    而楚国入仕选拔,仅两个条件,一,读写会算,二,名师或县邑推荐。



    刘季俱有,那为什么会没有入仕,而走上了游侠之路?



    马维一愣,僵在那里,良久道:“人年少时,总会为不可得之物而怒发冲冠,不顾一切。”



    儒生高冠。



    往事对错已不可追,也就不愿意再提及。



    “倘若沛公能为马师执鞭随镫,不知能否一笑泯恩仇?”



    魏嬴接道。



    二世二年十月。



    他如同庄周梦蝶般,梦到了自己成为了两千多年后的人,在孤儿院长大,无病无灾活到十五岁。



    梦中的他,没做过什么大善,也没做过什么恶,平平无奇,只是普罗大众的一员。



    但有限的学习生涯中,那波澜壮阔的共和国历史,却让他魂牵梦绕。



    醒来的他,难免心潮澎湃,想立刻做出一番大事业。



    但那时的刘季,已经从芒砀山归来,了却心中宿怨,意念通达后,选出县内优秀的人才和强兵,对邻近郡县发动了征战。



    缺人,少钱。



    如此恶劣的开局,魏嬴思考数日,终究没有选择初战就刨未来大汉帝国建立者的根。



    世道艰难,秦军、反秦军相互碾轧,乱世之人,命比纸薄,无处可去的魏嬴,只能潜下心来做学问。



    梦蝶之中的他,学历不高,高屋建瓴的文章、经典他又不会,只好在最基础的东西下手。



    拼音、简体字。



    在魏嬴的笔下显露于世。



    字数多、比划多、读音多、难忍、难读、难记、难写、难用,“三多五难”的小篆简化,能最大程度减少繁乱、降低学习难度。



    与平均每字16.1笔画的小篆繁字相比,简化字平均每字10.3字,人能识记和认读的效率提高了数倍。



    再加上拼音的配合,直接能让幼儿进行启蒙。



    如此,学问才能真正走入民间,而不为士族把控。



    事关重大,而魏嬴人小言轻,必须要有大儒背书。



    幸好。



    沛县有大儒马维,当部分简体字和拼音出现在眼前时,马大儒立刻意识到这缺乏美感,但构字简单明了文字的重大意义。



    之后,魏嬴邀请马维加入文字简化,后者欣然同意,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仗着年轻,魏嬴不在乎多等几年,等到大秦覆灭,大汉建立,太平盛世到来再出仕。



    不过。



    时也命也运也。



    魏嬴闲暇之余,出游时遇到一位少女。



    尔后,一道讖语就流传开来。



    恰好刘季遭遇大败,求贤若渴,才有了这频顾茅庐之举。



    但这些日子的心血,魏嬴不忍就此搁置,也就动了请马维及其门下弟子进入军伍授学的想法。



    马维默了一下,答道:“沛公一路披荆斩棘,势必嫉恶如仇,过往之事,恐他难以放下,又何言执鞭随镫。”



    “如果沛公如此?”



    “愿笑弥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见马维同意,魏嬴笑着抬起了右手,道:“咱们击掌为誓?”



    双掌相击。



    马维的思绪也从先前的事上脱离,审阅着案几上魏嬴新书写的简体字,对照着注音,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可看到白色丝帛上一字时,没有对照注音,就认出了字意,问道:“这是“马”字?”



    “是。”



    “馬无四蹄,焉能行走?”



    马维争论道。



    若是旁字,缺少美感就缺少了,可牵扯己姓,就连大儒修养也不能免俗。



    闻言,魏嬴写了一个“牛”字,又写了一个“羊”字,对道:“牛羊独足,走到如今。”



    小篆也好,简字也罢,牛、羊皆是独足,正与马字对应。



    四点,哪又一横易写?



    马维语滞,看着丝帛尾两字,是数个字的组合,不禁看着注音,嘴中念念有词。



    忽然,脸色陡然一变,怪异道:“这个“魏”字当真是好啊。”



    魏嬴自然也是满脸笑容。



    “和末尾的“昆”字在一起就更好了,日后,济安有子,不妨以此为名。”



    言罢。



    魏嬴不由得笑容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