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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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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葬礼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亲人的葬礼,我的小姨,肺癌晚期。



    听我妈说,十一放假的时候她的情况有所好转了,甚至皮肤都好了很多。我很高兴,像癌症这种病,只要你不去想它,保证良好的心态,一样能活的长久,我一直这样认为的。但几天后,我接到了电话——小姨去世了。



    其实我对小姨的感情是很淡的,但想到她去世了,想到我过年时再也见不到她,想到我再也听不到她叫我“小可为儿”了我还是很难过。我终于回了家,却终于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原来人的离开会是那么的突然,仿佛她昨天还在说说笑笑,今天便已经化为了灰土一般。我的心愣在了那里,不难过,不哭泣,但低落的情愫能把我带入土里。



    阿东是我的表哥,我去小姨家的时候,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他。阿东望向人群的眼睛是失焦的状态,他似乎看到了我,他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进去看看吧……



    像是对我说的,又好像不是,我不确定,我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最终没有伸出手来。



    随着院子里的哀乐,随着我母亲的脚步,我进入了灵堂。



    在一片哭声中,我的身体有些坚硬了,我哭不出来,更跪不下去。灵堂里的棺材中什么都没有,我的小姨已经火化了,这是我早已经知道的事情。我的身体僵硬着,我听到我妈妈在哭她的妹妹,我看到我的长辈们伏在地上长拉不起,我的心情很是低落,可我的身体依然僵硬着,我拉不动母亲,便愣愣的伫在了那里。



    十一的时候表哥阿东在医院守着小姨,也是那个时候,我听说小姨有了好转。十一过后,表哥千里迢迢赶回了工作地点,刚下车,便接到了小姨的病危通知……这种打击换做是谁都是无法接受的。在院内,我又看到了阿东,他随着长辈们迎着一波又一波的亲朋,他的眼睛始终是失焦的状态,我不忍再看,便走出了院子。



    小姨家是我从小就很羡慕的地方。阿东表哥人很幽默,学习又好,温文尔雅的,从不说脏话,阿强哥的妹妹阿珍更是可爱的紧。我小时候去过的几次,小姨家从来都是欢声笑语的。那栋不大的房子,如今依然还在,只是,那时的笑声仿佛再也不在了。



    阿珍姐跪在灵堂,她低着头,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悲伤。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她总喜欢和她哥哥阿东玩,阿强哥稍有不慎惹她不开心了,我便会听到阿珍姐故意的大声喊叫道:“妈,你管不管你儿子了?你看他!”于是,小姨便会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叉着腰开始数落阿东哥,为阿珍姐撑腰,而小姨夫则开始苦思冥想、抓耳挠腮的找阿东哥以前的错事,然后跟着小姨一起数落,每每惹得阿真姐笑个不停。



    我小姨叫他们都是直呼其名的,朱阿东,朱阿珍!她说话声调很高,又很温柔,虽然叫人全名像是要训人,但我却从没有听到过小姨训他们。有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把院子搞的乱七八糟的,她便会抹着额头假装唉声叹气的把我们统统赶出来洗手,然后开始一个人收拾起来。



    “小将们,开饭了啦!朱阿东,你去端菜!朱阿珍,你的扑克收拾了……”



    “小可为儿,你坐里面去,这一碗可要吃完啊!不许剩下,看你瘦的!”



    ……



    仿佛那个身影还历历在目,只是,他们再也听不到了,同样,我也听不到了。



    我很心疼阿珍姐,她虽然比我大,但所有人都疼她,甚至比她小的我也把她当妹妹了。



    她在家里无聊时,只要大喊:阿诺,麻将!三缺一,阿——诺!她拉长了声音,不多时,她的邻居便会跑过来,或是端着碗跑,或是刚出去玩带着满身泥土的跑,然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宛如进自己家一样。



    我很羡慕她有这样温馨的家庭和那么友好的邻里关系——但此时再看阿珍姐,我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如今她很难过,我很心疼她,可是再怎么心疼也是无能为力的。或许人世间本是这样,有些痛,是躲不过去的。



    小姨入坟的时候,阿珍姐跪在那里谁都拉不起来,我当然能明白她的痛,她的母亲——我可怜的小姨,阿珍姐的天,她儿时常常撒娇的怀抱,她幼年时为她遮风挡雨的臂膀,她回到家时那温暖的笑脸……都随着那纷纷下落的黄土,从此再也没有了。



    周围哭成一片,我拉起娘家亲戚中的一个妗子,她浑浊的眼睛落着泪,她用袖口擦拭了眼角,口齿有些不清的说道:“可文,你也来啦……”



    “我是可为……婶,您慢一点。”我扶着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哦,可为呀,你回来啦,你远在深圳,怎么赶回来的?”



    “我不在深圳,我是老二啊,我哥在深圳,他太远了,赶不回来……”



    “哦……”她点着头,眼睛里却透出了迷茫。我的心又被压了一下。我知道,她或许快忘了我了,又或许,她终究会忘了我的。



    我妗子家,我每年都去,可如今,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我猛地转头,我发现所有的亲人似乎都变了模样,我记忆中,他们本来不是如此苍老的啊?是我记错了吗?还是,他们本该如此呢?



    时光无语,兀自西流。



    我忽然间一下子明白了岁月的残酷,一股悲伤感袭来,久久无法散去。



    这些年来,我一直向前走,我以为我身后的人会一直在呢,可我忽略了,风景也会变,房子也会旧,而人,是会离开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惭愧的是,到如今我才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原来人的离开会是那么的突然,就像我的小姨一样。而人的苍老亦是,当你注意到他的变化时,岁月早已带走了他太多东西。他是一下子就老了吗?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不经意间,一切都在远去呢?



    小姨的坟落在了小姨家的西南边,不是很远,这个季节没有树叶遮挡,我可以看的很清楚。我乐观的幻想着,小姨依然可以日日看着她的家,看着她的儿女们。



    但我深深地知道,已经去了的人,终究是去了,我的幻想,也终究是幻想。



    可是,活着的人呢?我向着小姨的坟墓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也知道了,在这人世间,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