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天,大雪说下就下。
元真在大理寺为秦无阳和武孽们料理后事,由孁儿驾着马车送李瑁去公主府。
因皇城南门叫朱雀门,故从此门出南北向的这条大街叫朱雀大街,它将长安外城分成了左右两京畿县,在左为长安县,在右为万年县。
而横亘在朱雀门前这条东西向的大街则被唤作南内大街,因为沿着此街一路往东便可直达南内兴庆宫,不过它两边槐树绵延,长安人给它取了一个更具诗意的名字,天槐大街。
顺着天槐大街可远眺兴庆宫的西南隅,那里的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在天晴时清晰可见,在长安除去各坊的山寺宝塔,还有乐游原上错落有致的阁楼殿宇,就属这两楼为海拔最高。
当初玄宗建造花萼相辉楼,为的就是与隔墙相望的王兄们歌舞齐乐,共享天伦。不得不说,玄宗这一辈确实做到了兄友弟恭,宁王甚至将帝位拱手相让给了玄宗,这在李唐历代实属罕见。
孁儿身上披着那件咸直新制的披袍,有雪片落在她的高髻和螓首,将她的妆容衬得更加嫣红,她感受着披袍带来的暖意,眼眸渐转冰冷。
“殿下,挖心案你打算从何查起?”
车厢门打开着,李瑁就喜欢这种身处大雪的感觉,任凭雪风灌入车厢,他懒散坐靠在厢壁,手摸着玉带上的金镂节,听孁儿问起话来,却自顾自念道:“我在想,我成为挖心案的主官,是不是也是杨太真的安排?”
毕竟这样的事,连裴少卿口中的长兄也能预见到,那么身为贵妃的杨太真也就有这个可能。
当然,驾车的孁儿没有作任何回应,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但凡不能说的她都不说。
见得不到答复,李瑁也弃了这个念头,他望了一眼车窗外的遮天飞雪,换个话题问道:“你交给元七郎的银铤够么?”
“够!”孁儿没好气道,“长安最上等的棺材都够了!”
她十分厌恶李瑁和元真之间的主仆情义,因为她羡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瑁微微一笑,终于正面回答道:“从平康坊查起。”
“平康坊?”孁儿陷入沉思,却一时找不出任何线索与之联系。
“对,平康坊,先去喝花酒。”
李瑁望向平康坊的方向,它就在公主府所在崇仁坊的对面,这一刹那,他的脑海浮现出蔷薇前的那袭身影。
跟那时一样,孁儿又凑巧骂了一句“登徒子!”
皇城到崇仁坊才三四里路,两人聊完这些话就差不多到了公主府前,其实再往前一坊,李瑁就可以回自己的寿王府了。
长安城北寸土寸金,尤其是在兴庆宫周遭的数坊,非天潢显贵而不得,公主府和寿王府昭示的是曾经武氏的显赫。
进了公主府,撤去了盛装的咸直只穿袒胸大袖衫,将大唐女子的开放展示的淋漓尽致,婢女们捧着披袍紧追在后,而她拉着李瑁直奔浴堂,说是去了大理寺那种地方晦气太重。
等召来服侍沐浴的婢女,咸直意味深长地教李瑁好好洗洗,她则先去打个盹。
身为大唐寿王,有八个婢女服侍沐浴正常不过,可当其中六人撤走以后,剩下的两人竟褪去衣裳,一并缓缓走入浴汤之中!
原来这就是长姐的好好洗洗!
外面大雪纷飞,浴汤则乳白温热弥漫着药香,这两个婢女定是咸直精心挑选,胸前杀器在薄纱下凶猛,简直人间祸水,李瑁顿觉全身气血翻腾,鼻息滚烫。
“退下吧,让我的婢女进来。”
两个婢女谨遵寿王吩咐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换孁儿走了进来,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什么都说了。
“杨太真不是让你保护好我,那就要无时无刻。”李瑁显然是在搪塞。
孁儿仍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在告诉李瑁别掩饰了。
“你还是忘了吧。”
靠在浴池边的李瑁仰起头,他知道孁儿所指,笑叹道:“曾经的寿王已经一头磕死在兴庆殿了……”
他说的是真话,但孁儿只会理解她能理解的那层意思。
“来给本王擦背!”李瑁吩咐道。
“我可不是真的婢女!”孁儿的脸比外面的天还冷。
李瑁微微一笑表示无奈,只好尴尬拿起金匜舀水,正要抬手往后背淋下,不慎牵动气机咳了些血,在乳白的浴汤中绽开如一朵朵蔷薇。
孁儿念及李瑁为她加身的披袍,心头一软,径直来到李瑁身后,轻声道:“我来吧,仅此一回。”
李瑁楞了会,随后乖乖挺直身子,笑言一声:“谢谢。”
孁儿拿过一旁的口檀示意李瑁含住,威胁道:“含好了,你再多说半个字就自己洗!”
她说罢跪坐在后,接过金匜为李瑁淋背,蓦然发现在他的后背有一道旧疤,看样子是斜砍的刀疤,当时一定深及脊柱!
若再深些许,那么大唐寿王一定变成坐轮椅的残王,也许就没资格娶杨太真了,也许就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了……
曾有传言,年仅十岁的寿王可开两石弓,箭术出神入化,更被剑圣裴旻称为练剑的天胚,可这样的天家奇才,却在成年后成了钟鸣鼎食的绣花枕头,难道正是这一刀?!
“你这一刀是怎么挨的?”孁儿遂问起。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短短数日的相处,与李瑁已经在潜移默化中熟稔。
李瑁不语,良久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让我半个字也别说。”
因为含着口檀,还口齿不清。
孁儿的指尖开始发力,在李瑁的后颈留下长长红痕,为了保持主仆间的和谐关系,李瑁赶紧拿开口檀,乖乖回答道:“这一刀是那年在北庭时留的,隔了有个十几年了。”
“大唐皇子不是遥领么,你怎么会去北庭?”孁儿好奇问道。
“我是遥领了安西大都护,但那年我求着母妃去了凉州,跟着凉王在北庭呆了半年。”
“在那里我认识了凉王的一个义子,他不知道我是寿王,我也只知他是凉王的义子,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
“我们一起喝北凉的绿蚁,一起看大漠孤烟直,可一次在塞外闯荡时撞上了数十突厥人,我为他挡了一刀,此后我回了长安,这一别就再没见面。”
听完故事的孁儿轻言道:“想见的话随时可以去见,知道人在哪就行。”
李瑁闻出了话中的那份失落,问道:“你也有想见的人?”
可孁儿又不说话了。
两人接着无话,李瑁含住口檀享受孁儿指尖的温柔,浴池上升起的热气随四周的纱帐而散,约莫过了一刻钟,孁儿将擦身的棉巾扔给李瑁,教他剩下的自己洗。
时近晌午,咸直早已遣府里下人准备了丰盛的昼食,地点安排在一处傍湖的阁楼,依山错层而建,底层有台临湖,高层可凭栏赏鱼赏雪,内里铺有地龙,又有炭盆一同供热,身在其中热风惬意。
咸直亲自为李瑁脱去外衣,恰见他后颈的抓痕,马上扭头望向孁儿,双眼放光仿佛她看到了满满画面。
孁儿虽然冷着脸,但也快绷不住了,这误会她知道解不开了。
咸直对主仆之事倒习以为常,见李瑁在惠陵攒了三年后大开金匮倍感欣慰,自己这个胞弟终于从杨太真的阴影中走出了。
世上弱水三千,何苦只取一瓢。
像她咸直,被长安的怨女们暗骂睡尽了半座城的男人,在她眼里,男人就是牛马,也只是牛马。
“十八郎,下回长姐陪你洗,你儿时可都是长姐给你洗的,现在都不愿了。”咸直故作娇嗔,这是在打趣李瑁和孁儿。
李瑁难得见孁儿这副表情,趁火打劫拉着她入座,捏了捏她的柔软脸颊,说道:“方才你也累了,多吃点,在长姐这勿讲礼数。”
孁儿赶忙起身朝咸直行礼,埋头道:“奴婢不敢,请长公主和殿下用食,孁儿在外等候。”
不等李瑁发话,孁儿径直退走,她真是不敢多留片刻。
转眼府内婢女们端上佳肴,还用兽炭温了一壶绿蚁,李瑁与长姐难得吃了顿团圆饭。
“十八郎,朝上父皇说了赐婚一事,你可有主意?”
温酒三樽下肚,咸直手托腮同李瑁说起正事,身为长姐,她最关心的当然是胞弟的婚姻大事。
“长姐觉得该选谁?”李瑁当然听得出咸直的言下之意。
咸直也不遮掩,她坐起身子郑重道:“当然是那韦家女。”
李瑁拿过咸直的酒樽,将里面剩的酒倒入自己樽中,因为她天生犯酒疹,喝多了会全身奇痒。
“长姐觉得韦家女好,是不是觉得如今韦家在长安势大,寄希望于将来我还有机会……”
李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两人心照不宣,长安的政权交替历来都是通过武力政变,所以在长安拥有自己的势力十分重要。
李林甫与太子势同水火,在咸直看来,只要笼络韦家势力,李瑁在金吾卫和龙武军中就拥有了追随者,朝堂有右相,军中有韦家,李瑁完全有实力争夺帝位!
“正是!”咸直眸光灼热,忽然又话锋一转道:“可偏偏跳出个凉王,非要将自己的郡主许配给你!”
李瑁微微一笑,反而说道:“长姐,我们该谢谢凉王。”
“……”咸直怀疑李瑁是不是有些醉了。
李瑁没有解释,其实道理很简单,韦家在长安是渐有前武之势,但韦昭训终究是韦家庶出,韦家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太子妃一脉,到底是从太子手里抢夺韦家权力,还是被太子压制难有出头?
何况,全长安是谁断了李瑁继承大统之路?
是全长安权力最高的圣人!
要知道圣人可是从一次次的政变中夺回的帝位,还有谁比他更懂这场权利的游戏?
是中宗的韦后和安乐公主?
是武三思?
还是太平公主?
所以李瑁在长安将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