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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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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宋大侠
    傍晚时,宋厌书果然来了。



    姜家父子笑脸相迎,三人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后,姜达这才说道,“宋先生留在里府多日,我竟不知,要不是今日见了,险些怠慢了贵客。”



    宋厌书笑道,“我奉宫主之命,留下来处理些事情,说起来,还与姜老爷家有关呢。”



    姜家父子心头一颤,暗道,“果然啊,该来的始终躲不掉。”



    姜达强打起笑脸,说道,“哦?不知是何事?还请宋先生吩咐。”



    宋厌书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姜老爷来说,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姜家父子闻言大喜,心道,此人莫非是要与姜家结个善缘?这可太好了!



    宋厌书又道,“姜老爷还记得家中名唤石头的小奴么?”



    有了前面的铺垫,姜家父子心里也就有了底,最多不过是花钱消灾罢了。因此姜达便不甚在意,笑道,“前些日,不是被宋先生带走了么?怎么,他有什么问题么?”



    宋厌书笑道,“石头已被宫主收入门墙,如今是宫主的第八弟子。我此来,就是想征得姜老爷应允,脱了石头的奴籍。”



    轰。



    姜家父子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是听见了世上最大的笑话,可笑话的主角竟是自己,因此就变得不那么好笑了。



    姜玉面瘫了半晌,忽地起身,怒道,“你说什么?!”



    如果此时石头在场,耳边一定会不自觉的响起一个魔性的声音,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接下来就会是姜玉背上飞行器,准备去洒农药了。



    宋厌书很理解姜家父子的感受,这事不管换做是谁,都会难以接受。因此他很贴心的没有重复刚才的话,以防给姜家父子带来第二次打击。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荀氏占云术》,递到姜玉面前,说道,“这本占云之法,是宫主的得意之作,就送给姜少爷,权当是给姜家的补偿了。”



    大巫秘传,若是放在平时,姜玉一定会为之癫狂,但此时不行,因为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死死盯着宋厌书,冷笑道,“这算什么?荀师宁愿收我姜家的贱奴为弟子,也不愿收我姜玉,这是在羞辱我么?”



    宋厌书道,“姜少爷慎言,怎可诽谤大巫。”



    姜达也疯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哪一点不如那小贱奴,荀大巫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他怒吼道,“我不同意!石头那贱奴是我姜家的人,就算荀大巫在北方地位超然,也不好做仗势欺人之事吧!”



    “我不同意,绝不同意!”姜达持续输出,“石头必须回到姜家!否则我就告到宗子那里去!我姜家的宗子好歹也是锋城的中大夫!你们莫要欺我姜家无人!”



    宋厌书看着姜家父子二人的表现,并不惊讶,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常言道,先礼后兵。他若没有两手准备,这两日的里府府衙岂不是白住了?



    只见他淡然道,“姜老爷,姜少爷,二位何必如此激动,不如这样,我来帮二位回忆一些事情,二位听后,也许能消消气。”



    他不等父子二人表态,便又继续说道,“石头这个孩子,命不太好,他自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石家在里府中更无亲朋,势单力薄,难免会受邻里欺辱。”



    “六年前,玄菟公姜景起兵,参与王城内斗,打着支援太子甲的旗号,挥师南下。于北方大肆征发役夫。法令下达,传遍北方。”



    “当时石头年纪尚幼,他父亲又是鳏夫,按理说,这样的条件,本不在应征之列。”



    “但上面下达的法令是一回事,下面府胥如何执行又是另一回事。每逢征发役夫,冒名顶替之事都是屡见不鲜,无非是恃强凌弱,压良为贱的勾当。”



    “石头的父亲被强行征发,顶替了姜氏族人的差役。他无可奈何,只能在临走前,将石头托付给一户还算厚道的,姓田的农户家里。”



    “后来石头的父亲死在了南下途中。而此时,姜老爷不但早已将石头从田家掳走,收为家奴。更侵占了他家八十亩良田,而后又将其转赠给了你的族兄姜才。”



    “姜老爷,你这吃绝户的手段,还有解他人之囊,慷他人之慨的习性,可不像是个读书人啊。”



    宋厌书说到激愤之处,还不忘出言讥讽姜达的德行。



    “你……”姜达被人当面揭了老底,不由得羞恼成怒,可偏偏他又奈何不了宋厌书,只能是脸红脖子粗的干瞪眼。



    “姜老爷稍安勿躁,我话还未说完。”宋厌书见了姜达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爽。



    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必须让这父子二人知道,他们的把柄已经被自己牢牢握在手里。



    于是他继续说道,“石头在姜老爷家里做了两年家奴,受不了打骂凌辱,于是起了轻生的念头,在三年前的某日,选择了投河自尽。”



    “可是他没能死成,醒来后反倒是把之前的事统统忘了个干净。只能再给姜老爷当牛做马。”



    “同年冬天,石头患上风寒,被姜老爷、姜少爷弃如敝履,扫地出门,险些死在寒冬雪地之中。”



    “那姓田的农户觉得愧对石父嘱托,于是将石头救回家中。待其病好后,姜老爷又带着恶仆冲进田家打砸一番,将石头再次掳走。”



    说着,宋厌书脸色一沉,目光森然的盯着姜家父子,“姜老爷,你自称读书之人,可曾有过半点仁爱之心?姜少爷,你自诩天资非凡,可曾学到过半分懿行美德?你们难道就不能给石头留条活路么?!”



    随着宋厌书厉声呵斥,姜达的脸色逐渐从赤红转为苍白,当他迎面撞见宋厌书那陡然而立的双眸时,心中最后一丝伪装也被彻底击溃,终于露出了外强中干的本性。



    反倒是姜玉,因为石头被荀原收入门墙,而打击太大,此刻已是不管不顾,把心一横,阴恻恻说道,“宋先生,你是在威胁我父子二人么?!”



    宋厌书脸色冰冷,肃然道,“姜少爷,我可是在为你们父子着想呢。这些事,若是闹了起来,你们家只怕也难逃罪责吧。”



    “宋先生!有些话可不好乱说!”面对着宋厌书凌冽的目光,姜玉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他起初心怀忐忑,是畏惧荀大巫在北方超然的地位,是畏惧彼此双方身份的悬殊。而不是什么官府法令。



    眼下,石头成为神谕宫弟子这件事,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自然也就不再考虑对方是什么身份了,此事大不了闹到锋城去,至少姜家宗子,或许还有可能为自己撑腰……



    姜玉一旦无视了对方的身份,推诿罪行的借口也是张口就来,“宋先生,当年大军南下,宿水县征发役夫甚多,里府做事,难免百密一疏。石头的父亲被征发一事,只是一个疏漏罢了。你说他是顶替了我姜氏族人,请问,他顶替的是何人呢?”



    官府征发役夫,只是把征发的条件,以及名额给到县府、里府,至于指派何人,则由当地官吏做主。这也是姜玉之所以敢一口咬定,石头父亲被征发是里府的疏漏,而非冒名顶替的原因。



    至于石头父亲顶替了何人,宋厌书确实不知,他之所以料定是姜氏族人,那是因为他在里府的旧档中发现,那一年姜氏族人竟无一人被征发,而类似石头父亲的情况,却是屡见不鲜。甚至发生过一家壮男被征发一空的情况。



    宋厌书一想到那充满血泪的户册,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了一般。



    然而姜玉依旧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再说石头家那八十亩田地,石头父亲死在南下途中,石头年幼,无劳作之力。我父亲不忍其田荒废,便出钱向石头购得此地,哪里就是侵占了?”



    出钱?钱是不能出的,最多就是写一张名为契约的废纸而已。反正石头是没看到钱。反倒是里府中的官吏们能吃上几天油水。



    宋厌书对这里面的门道十分清楚,姜玉说的话,他自然是每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姜玉仍在继续他的表演,只见他面目狰狞,振振有词的说道,“至于宋先生所说的,是我父亲将石头掳到家中,收为家奴之事,更是无稽之谈。那田家本就贫苦,自家温饱尚且不足,我父亲于心不忍,这才将石头带回家中,石头更是自愿到我家为奴,契约上黑字白字,做不得假!”



    姜玉故意将石头自愿为奴这几个字说得很重,意思再清楚不过,我姜家没干过压良为贱的事,所以谁也别想脱了石头的奴籍!



    宋厌书耐着性子看完了姜玉的表演,他发现姜玉此时双眼里布满血丝,神情也极其狰狞,完全就是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



    宋厌书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再同姜玉讲什么道理了。面对护食的疯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头一棒。



    “姜少爷倒是推得一干二净,只是这样的说辞,骗骗县府、里府中,那些利欲熏心的官吏尚可,我可是不会信的。”



    “我父子二人德浅行薄,宋先生有所轻视,也是没办法的事。”姜玉说道,“可是,我父子二人也不能随意受人欺辱。”



    “你想怎的?”



    “把石头还给我姜家,此事便了,否则……”



    “否则,姜少爷又想怎样?”



    “哼!”姜玉冷笑道,“否则,我便将此事闹到锋城去!宋先生别忘了,石头若是入了神谕宫,丢的不只是我父子二人的脸,更是姜家全族的脸。连锋城的宗子也面上无光。宋先生当真要一意孤行么?”



    “呵!”宋厌书不屑笑道,“姜少爷,宋某为你着想,可你偏不领情,不领情也罢,怎么还和宋某开上玩笑了。我该说你见识少呢?还是该说你太自以为是呢?”



    宋厌书知道,这姜玉眼下病得不轻,是该下一剂猛药了。他神情不屑的望着姜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荀、周、楚、吕、宴、苏、温。锋城这么多贵族,你们姜家的宗子整日里纵横捭阖,忙得不亦乐乎,哪有功夫管你们家这点鸡毛蒜皮的屁事?”



    “你……”姜玉身子一僵,仿佛遭遇雷击一般。



    “姜少爷,你要闹,那便闹。石头此刻已经前往神谕宫了,你有本事就到那里去要人吧!至于锋城那边,也不劳姜少爷费心了,神谕宫自会遣人向姜大夫阐明原委,你不妨在家中稍安勿躁,且看等回来的是石头,还是灾祸!”



    但凡神谕宫之人,都不愿以势压人,但不代表他们不能以势压人。



    宋厌书言辞激烈之处,暗暗用了一点神力,声音立时有如洪钟大吕,震得屋瓦翻动。



    “我……”姜玉惊骇之余,眼神也变得清澈了一些。



    一旁的姜达,更是被吓得汗流浃背,连忙上前挽住姜玉手臂,慌张说道,“玉儿,玉儿……算了吧,这次我们认栽了。”



    “爹!你叫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啊!”姜玉此刻是既惊惧,又羞愤,两股情绪在体内不断地争夺着主导地位,最终还是惊惧胜了一筹。



    他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仿佛是受尽了委屈的孩童,在胡搅蛮缠而无结果后,便只能撒泼打滚了。



    对于姜玉的眼泪,宋厌书自是半点也不会同情。反倒是看着姜玉此时的窘态,忍不住暗暗窃喜。



    他若非是跟了荀原二十余年,事事都要照顾这位大巫的脸面,此刻只怕会赶上前去,朝着这对父子二人身上一人一口唾沫。



    宋厌书自己脑补一番后,这才收起意犹未尽的思绪。他压了压自己的火气,把声音缓和下来,说道,“姜少爷,我有好言相劝,听不听是你的事,但说不说在我。如果你听了之后,仍然觉得应该坚持己见,那宋某也就无话可说了。”



    “姜少爷既然有志于成为巫史。却不知,巫史者,虽然学问庞杂,但亦有本末之分。不管怎么论,《学》都是根本之一,《学》中犹以儒家为本。”



    “所谓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我以为姜少爷即便不是仁者,至少也应该试着做个智者,利仁则行。”



    “所谓仁者,欣然爱人也,喜人有福,恶人有难。你与石头总算是主仆一场,他如今有了更好的归宿,你该为他高兴才是。即便以利益出发,亦是如此。”



    “荀大巫既然想收石头为弟子,这便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情。姜家的宗子,姜博姜大夫,不会为了你们父子而得罪荀大巫。更何况,得罪了荀大巫,便是得罪了荀佑荀上卿。”



    “姜大夫是姜氏全族的宗子,不会为了你一家而舍弃全族的利益。姜少爷,你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呢?”



    随着宋厌书循循善诱,姜玉已经渐渐停止了哭闹。只因为其中利害实在是一目了然。



    姜玉并非痴傻之人,只是因为一口闷气憋在心里,一时蒙蔽了心智。在宋厌书一番震慑之下,那口闷气早就泄了。



    此时他静下心来,更知道,任凭自己如何胡搅蛮缠,也是于事无补,此事若是再闹下去,反而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宋厌书见姜玉眼神逐渐清澈,知道事情多半成了,于是又开口劝道,“姜少爷,与其死缠烂打,败尽人缘,不如顺水推舟,与人为善。话尽于此,还望姜少爷三思而后行。”



    宋厌书说罢,便又坐了回去,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等待着姜家父子的决定。



    姜达愕然看向姜玉,显然是把做主的权利留给了儿子。而姜玉则如同一块枯死的木头,呆了良久,方才长长出了口气。



    宋厌书的一席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了。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是把姜家父子二人给敲醒了。



    是啊,虽然大家都姓姜,但到底身份不同。锋城的宗子又怎会为了他们父子而与荀氏翻脸呢?



    沉默良久后,姜玉终于是屈服了,他抹了抹脸上泪痕,朝着宋厌书施了一礼,说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宋先生教我。”



    “姜少爷请讲。”



    “石头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如何让荀大巫收他为弟子?”这是姜玉的一块心病,他若是弄不明白,日后就只能做个糊涂鬼。



    宋厌书略一沉吟,说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以为,姜少爷执着于石头做了什么,只会徒劳无功。倒不如想明白自己没做什么,才是关键所在。”



    “受教了!”姜玉躬身一拜,宋厌书虽未明说,但姜玉心里已然清楚,那一日之所以失去机缘,多半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至于石头如何能够得到荀大巫的青睐,很明显,宋厌书并不想告诉他。



    许久之后,姜玉怏怏说道,“我家自会为石头脱了奴籍,日后石头与姜家再无干系。”



    “善!”宋厌书终于是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只听他继续说道,“接下来,咱们谈一谈石头应得的补偿。”



    姜玉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他现在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于是无精打采的说道,“此事宋先生可与我父亲商议。”



    接着他又看向父亲姜达,说道,“爹,孩儿身体不适,先回房歇息了。剩下的事,烦请爹来做主吧。”



    姜达看了看神情沮丧,脸色灰白的儿子,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宋厌书,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张老脸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



    ……



    宋厌书直到很晚才离开,而姜家却没留晚饭,这显然很不礼貌。但宋厌书却并不在意。



    这一趟姜家之行,收获还是颇多的,为石头脱了奴籍,还替他讨回了三份补偿,一份是石头父亲被强行征发的补偿,一份是石头家田产被强占的补偿,还有一份是石头被压良为贱的补偿。



    这些补偿,都由姜玉父子筹措,限期十五日内送到神谕宫的内府之中。



    迎着残月,宋厌书驾驶着康家的马车离开了里府,直奔直道而去。此间事了,他也该返回神谕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