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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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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者之耻
    手记一



    有人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关于穿越这件事,我走过,相信也一定会有来者。



    我想,该为后来者送上祝福,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我们是否来自同一个世界。



    题目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如果你知道答案,请说给保管这份手记的长史。他会给你另一份手记。



    ……



    手记二



    没错,答案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之所以用这句词来作暗语,一来它足够脍炙人口,纵然记不住全篇,唯独这一句,是大多数人都能记得的。



    二来,是以此纪念一位良师益友,他曾是北方的军长史,后世也许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但在我身处的时代,他是众星里最闪耀的那颗。



    言归正传。



    如果你的到来,与我所在的时代相隔不远,仍然是王与诸侯的天下。你会发现,临渊城的官秩有点与众不同,且不伦不类,似是仿照三省六部来命名,然而职能却似是而非,这全因我是个学渣,只能凭借影视剧中的印象,望文生义。



    是的,作为一个穿越者,我曾试图加快世界的进程,但最终却不了了之。



    也许你会因此而欣喜,因为那些属于穿越者共有的财富,我并没有独占。



    糖与酒、玻璃与香皂、火药与枪械,一统天下的期望,我将实现它们的权力,统统留给后来者。



    当然,还有诗和远方,毕竟一个学渣,是做不了文抄公的,更造不出蒸汽机。



    但是,我在此敬告后来者,请不要过分迷信它们。



    某位智者,祂在去往永夜之地前,曾这样对我说,“土里的种子,以辛勤和汗水浇灌,心里的种子,以苦痛和血水滋养。”



    所以,请守护你心中文明的种子,在适合的节气播种,请慎待你心中殷切的盼望,如果天下人的血都不足以供养它成材,请不要揠苗助长。



    须知,过犹不及。



    道之不行者,智者过之,愚者不及。道之不明者,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



    须知,圣人之道。



    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在你试图加快世界的进程,憧憬着千年以后的光景时,焉知,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修古”。



    同为穿越者,我要为你,为后来者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持中、守虚,是世间最难得的品质,我希望你能拥有并践行。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别太放肆,没什么用。



    ——临渊侯,石扬尘。



    ……



    正文



    “石头。”



    “哎。”



    面前的少女,不过十一二岁,虽然肤色有点黑,但从她那精致的五官可以看出,她绝对是一个美人坯子。



    她有着琥珀色的双瞳,在夕阳中熠熠生辉,然而这美丽的眼眸,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那是关外白蒿族特有的瞳色,如果在虺水流域,在白蒿人的牧场中,少年们会赞叹她的青春靓丽,会在她面前展示勇武,盼着她成熟,向她示爱,娶她为妻。



    然而在石头生活的宿水县,这样有着外族特征的少女,尽管她美丽善良,尽管她有着“田小花”这样朴实可爱的名字,可人们见到她时,总还是会骂上一句,“奚奴。”



    少女把双手捧在心口,送到石头面前,手心里是一捧红彤彤的果子。



    “给你!”她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亮晶晶的,像是挂着露珠。



    这种红色野果,又酸又涩,略微有一点甜,吃起来像是山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是不可多得的“甜食”。



    石头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酸的呲牙咧嘴。他略一歪头,看见小花衣袖下露出几道鲜红的伤痕,于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花是个精明的孩子,赶忙将野果塞进石头怀里,一边拉扯着自己衣袖,一边轻声说,“路上荆棘太多,不小心刮的。”



    她可不想石头替她担心。



    石头点了点头,没说话。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明镜一样。里府中是有那么几个孩子,看起来年少无知,可欺负人时,一点都不手软。



    他曾见过那几个孩子用树枝抽打小花,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因为她是大人们口中的“奚奴”。



    奈何,石头也没辙,若是遇见时,还能护着小花,让树枝抽在自己身上,可事情既然过去了,他也不敢去找后账。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可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他穿越的姿势不对。



    别人穿越,都是扬眉吐气,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富家子弟。偏偏他穿了个五体投地,被人踩在脚下,踩进泥里。



    按理,这对于穿越者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身份低微怎么了?开个挂而已,还不是手拿菜刀砍电线,分分钟登堂入室。



    可他左等右盼,迟迟不见自己的外挂出现。想凭自己的本事吧,上辈子还TM是个学渣,属于粪坑里的搅屎棍,闻也不行,捂也不行。



    都说知识就是力量,真是诚不我欺。上辈子不学知识,连投胎都没力气,报应啊!



    他一来,就是孤儿,母亲早亡,父亲死于战火,这是别人对他说的,因为他并没有继承原主的意识,对于原主的遭遇也一无所知。



    至于原主的双亲,他更是一面都未见过。他只知道,一睁开眼,自己就从一个大二学生,变成了别人的家奴。



    穿越来的那年,宿主十一岁,如今已经十四了。为奴三年,可他不想三年之后又三年。石头忽然想起穿越前,同学推荐给他的一部电影,叫《为奴十二载》,如今想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石头的主人家姓姜,是苦水县的大族,族中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只是近几百年逐渐没落了,可在北方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姜家的宗子,身在数百里外的锋城,是锋城的中大夫。姜家的族人则聚居在宿水县。



    石头的主人家,算是姜家庶出的一个分支。家中人丁不多,老爷姜达是读书人,自诩满腹经纶,族中却不觉得。反倒是少爷姜玉,年方十七,颇有天资,备受族中推崇,被誉为数十年难得的人才。



    为此,锋城那位宗子不惜舍了脸皮,向神谕宫举荐这位后辈。据说近期宫主会途径宿水县,若是姜玉通过考验,便能拜入其门下,随其修行,甚至有望入巫史之列。



    巫史,是代巫神于人间行使神权之人。地位高贵,犹在大廷诸公之上。



    任何家族,若是族中子弟能成为巫史,无论嫡庶,都将是家族莫大荣耀。对于个人而言,也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因此,姜达沾了儿子的光,被族人推举为邻长,在里府协助里宰做事。



    ……



    石头背着薪柴,边走边吃着野果,小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夕阳照进路旁的小溪里,金灿灿的,晃的人睁不开眼。



    “小花,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石头吃完了怀中野果,等小花跟上了自己的脚步,对她叮嘱道,“非要出门的话,叫二牛陪着你。”



    “嗯。”小花轻轻应了一声,攥着衣袖的手更紧了。她的性格外柔内刚,看起来柔柔弱弱,内里却很坚强。所以挨了打骂,也总是藏在心里,不和石头说、不和家人说,就怕因她而惹来祸端。



    今天她听哥哥二牛说,石头一早打了柴,却没回姜家,而是坐在路边,傻傻坐了一天。二牛路过时,给了他半张饼。



    半张饼才多大啊,他能吃饱么?小花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捧野果,来送给石头。路上遇到了几个男孩,要抢她的果子,她不给,挨了几棍子,幸好果子没丢。



    可她哪里知道,这果子很开胃,石头吃完只觉得更饿了。



    小花一家,是石头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贵人,是难得关心他死活的好人。



    他初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冬天,饥寒交迫下患了风寒,险些丧命。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家奴,主人家一般是不会出钱医治的。



    原因很简单,他干不了重活,所以没有价值。于是石头被扔到外面,听天由命。



    是小花一家从雪地里将他抬了回去,为他花钱医治,悉心照料,他这才捡了一条小命儿,然而却仍逃不过为姜家做牛做马的命运。



    小花的父亲叫田壮,最朴实不过的农人。十多年前,一队白蒿族的游商途径苦水县时,遭遇劫匪,财货被洗劫一空,人也被屠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子,田壮将她救了回去,那女子命大,没死成,后来便和田壮成了家。



    因为接纳了外族女子,田家没少被邻人冷落、欺辱。直到田壮的弟弟田猛,在锋城军中被擢升为百夫长,田家的遭遇才稍有好转。



    这几年田猛时常接济兄长,田家的日子也一点点有了起色。重新修缮了屋舍,养了家禽,最稀罕的,是添了一头牛。



    田小花的哥哥本来叫做田阿牛,因为家中添了一头牛,硬是改了名,叫田二牛,家中地位,可见一斑。毕竟大多数农户家里都有儿子,可有牛的人家,却是百里挑一的。



    田二牛的身体里,同样流淌着一半白蒿人的血,不过兄妹俩的性格却大相径庭。



    田二牛是外刚内柔的男子,心肠软,拳头硬。加上北方民风彪悍,勇于私斗。这几年田二牛长起来了,靠着一双拳头,打服了许多恶邻,因此虽未成年,却已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



    天黑前,石头将小花送到了家门前,眼看着她进了家门,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主人家走去。



    刚从后门进了院子,还没等放下背后的薪柴,便看见少爷的跟班恶狠狠的朝自己走来,劈头盖脸给了一巴掌,骂道,“我看你是皮痒了,变着法的偷懒!”



    少爷姜玉的身边有两个跟班,一个叫刘大贵,一个叫刘二贵,是亲兄弟。石头在心里咒骂二人时,就唤他们大鬼、二鬼。



    眼下来打骂的是二鬼,生得尖嘴猴腮。



    一看就是短命相,以后就叫你短命鬼。石头在心里暗暗咒骂。不过他倒是没为自己辩解。



    今日天方亮时,他便出了门,直到天黑才回来,倒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只是守在路边,盼望着命运的转机,可是等了整整一天,却不得不空手而归。



    刘二贵打骂一顿,这才吩咐石头到马厩去添加草料,石头默默的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刘二贵的冷笑,“罚你晚上不许吃饭!再有下次,就饿你三天!”



    石头在心里为自己哀叹,他也不想这样窝囊,可是有什么办法?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显然是不合格的。



    唐诗宋词,少有能够记得住全篇的,酿酒制糖,他也不会。硫磺火药,玻璃香皂,谁知道这些玩意儿该怎么鼓捣?



    总之,穿越必备的技能,他是一样没有,别说人前显圣了,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合不合格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穿越者之耻。



    看着马儿在槽中吃着草料,嚼的满嘴冒沫,石头不禁吞了吞口水。



    这匹骏马膘肥体壮,深得少爷喜爱,因此饲草中加了豆子,以壮其力。



    石头从饲草中挑出一颗豆子,放在嘴里一咬,嘎嘣一声,豆子没咬碎,却震得脑壳嗡嗡响。



    “真硬啊,比我命都硬。”石头以手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