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村的秋天,是要比别地肃杀几分的。这不,天刚入秋,树叶就紧挨着掉,一片,一片,尖窄的水泥路两边铺了厚厚的一层,风一吹,枯叶象征性晃动两下,随后又同溅起的泥水陷入一望无际的沉默里。
出门时天还未亮,几缕浑浊的光平铺在地面上。远远近近的路灯睡眼惺忪,抬头看天,一轮圆月在云群里羞涩,我倒是分不清地上的光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了。父亲裹着一件破到不能再破的军大衣,里面还扣着灰黑色外套以及狗皮坎夹,就坐在我旁边。我们骑着电三轮去前面的村子—公路边等车。三轮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是得了哮喘,一路上没停。
“这么早去干啥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我一大跳。“去市里看眼去。”父亲回应道:“狗哥起这么早干啥?”
“醒了之后睡不着,溜达溜达。”狗大爷说道,他转而奸笑地看着我说:“可有烟?招呼招呼我!”
我把口袋掏出来,摊摊手说道:“狗大爷,我不抽烟,每次都想不起来带烟。”
他提高嗓门略显不快地说道“这么大了,出门要带烟!大老爷们的……”
三轮的吭哧吭哧声把狗大爷甩到了身后,父亲裹了裹大衣然后说道:“以后出门得带烟,工作了,不是小孩了……”
“嗯,我知道了。”声音吐了一半,吃了一半。父亲没再说什么。
到了地方,我便把车放在大姑家门口,父亲随手把大衣放在车上,然后就喊大姑。我制止了他:“一大早的,人家还在睡觉,等天亮了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他喊了两嗓子,除了来往的车鸣声,只有冷冽的风呜呜咽咽。他的眼睛在破旧的三轮上挂了一小会,之后才随我到路边等去市里的车。
父亲突然问我冷不冷,我把手缩进袖筒里说道:“不冷。”之后就没再说话了。
来往市里的车三十分钟一班,所以等车时间没多久。上了车,偌大的巴士,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他们或是闭眼睡觉,或是把眼钻进手机里。我和父亲,上车,确定是通往目的地的车,落座。于是,司机继续载着一车的寂静往前驶去。
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把不困的人哄睡了,又把睡了的人晃醒了,我就这样醒醒睡睡好几次,下车时方觉饥饿难耐,便和父亲一起随便吃了点东西。吃饭的地方离车站有五十米远,是个包子铺,外加卖点喝的,如粥、辣汤、豆浆等。七点多,正是饭点,店里人满为患。我和父亲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和素不相识的人同桌而食。看样子他们同我的父亲相差无几,都是粗布外衣,至于里面,也是鼓鼓囊囊的,像是穿了不少,农村上了年纪的人,大多是这样的穿法。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听他们说话。如我所想,他们和我们一样,来自于乡下,坐车来此也是寻医看病。我放下手里的碗,扫了一眼四周,像我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一个也没有,从模样判断,年纪都在五十朝上。出苦力的人显老,或许存在为数不多的四十多岁的人,他们之中,有男女同行的(于我看来,大概率是夫妻),也有同性结伴的,当然,也不乏孑然一身的。多数是去医院的吧!我这么想着,随手撕了旁边免费的纸巾擦了擦粘在手上的辣汤,继续吃包子。
上公交车时,司机面无表情地提示乘客,扫二维码上车,父亲顿时手足无措,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手里攥着两枚硬币的脸上布满沟壑的乡下人。我扫了二维码对父亲说道:“我扫就行了。”随后父亲才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把屁股交个公交车座椅。车上还有好几个座位,车外脸上布满沟壑的人用乞求的眼神向路人询问。到点了,司机启动冰冷的发动机,关上车门,似乎进行一种高贵的仪式,这种仪式告诉大家“车辆行驶,请勿入内!”,随后这冰冷的机器就带着车身以及车上的我们出站、走过一站又一站。车子启动离开时,透过车窗,在我右边吃包子喝豆浆的妇女还在拿着老年机问人呢。我觉得她很可怜,也很可笑,她活得很像一条狗诶!
若不是我与父亲同来,我的父亲也会很可怜,很可笑,很像一条狗诶!
到第一人民医院,车里人下了大半,医院门口人头窜动。我对父亲说:“这也有卖吃的。”父亲说这的贵。我看了一眼标价:
鸡蛋: 2元/个
素包子:1元/个
肉包子:2元/个
豆浆: 3元/杯
……
“和车站那的差不多呀!”
“光是鸡蛋就贵了五毛钱。”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汽车站那鸡蛋一块五!”
“五毛钱而已!”我心想,但是嘴上没说。
早餐摊冷冷清清,一句叫卖声也没听到,老板昏昏欲睡。
我到门诊取了挂号单,然后带着父亲前往眼科。眼科在门诊四楼,没有直达电梯,我们就这样在自动扶梯上折返。眼科门口有两排公共座椅,十多个位置,此时已被坐满,甚至旁边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梯道口也坐满了人,过道里的人站着,我和父亲一起,融入过道的人群里。
这天底下,医院的人最密集吧!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病的人最多,各种各样的病。我是这么想的。
八点钟,两个瘦瘦的护士穿着护士服,顶着护士帽,把眼科的门打开,门外的人如同滚滚长江往科室里涌去,我和父亲自然也在人群里。两名护士堵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们声嘶力竭地喊着:“预约八点到八点半的人来刷卡……”这群有病的人很是听话的就不再往里挤,只有符合预约时间的人才扒开一点缝,从人墙里钻进去。八点十多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优雅地走进科室。
进去的人出来了,护士喊口号,外面的人就进去了。出来的人一脸迷糊,现在他需要一个帮他把现金吞到自助缴费机器里面的“内行”。他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一个护士拿着他包在上衣最里面口袋的钱,对着自助缴费机器捣鼓两下,那钱就被机器吞下了,一点也不剩。护士转身离去,那个人手里捧着机器吐出的单据,如同宝贝钱一样,他宝贝的把单据折好,放进最里面的口袋,扣上衣扣,拉上拉链,又轻轻拍了两下,嘴上漏出满意的笑。好像他花钱雇人把病杀了,他确定病已经被杀死了,他把钱交给了杀手。
我陪父亲就诊时,已将近十点钟。
医生四十岁模样,个子小小的,是个眼科专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电脑,电脑连着打印机。她让父亲坐下,我把就诊卡和视力测量数据递给了她。她看了看,又问父亲几句,就闷头钻进电脑里开检查单了。我接过检查项目单据就去科室门口的自助挂号机缴费。我是不需要你们帮我缴费的,路过护士时我想,如此简单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处理的,我不要活得像一条狗。
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用手指给我和父亲看,说道:“这,这,和这,都是黄斑水肿。建议你们打针治疗……”她在一张检查单背面列出了三种药以及每种药的价格、可享受的优惠。最终我选择了医生建议的方案,而父亲,不能接受药物的费用。一剂药四五千,不可报销。医生扶了扶厚重的金框眼镜,开始对我讲述后续治疗,并在纸上写下接下来我需要做的事情。交代完毕,后面的人不等我父亲站稳就把屁股盖到医生面前的凳子上。我看着坐下的满脸皱纹的男人,和他身边站着的头发花白的妻子,又望了一眼发量稀疏满脸疲惫的医生,就出了房间。
“要不去县城看吧!邻村的谁谁谁就在县医院就看好了,而且就花几百块钱……”父亲用的商量的语气。
我没有看他:“就在这看,县城医院不行。”
父亲没再说什么。
“你好!请问一下,这哪有卫生间?”我开口问道。对方是一名年轻的护士。
“朝东一直走到头然后右拐就是。”她微笑着对我说。
我道了谢。
走出医院时,已是午时,正值饭点。我说就近吃点,父亲没有因为价格原因和我争执。
出医院刚走两步,就看到路边脏兮兮的乞讨者。他随意地趴在地上,看样子是跪累了,这个姿势或许舒服一点,我从他面前走过,他毫无反应,仅仅是他面前的一只破碗代表了他的态度,碗里孤零零的几枚医院硬币和一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100元纸币。能扔给这类人100元的,绝非大富大贵出手阔绰之人,我心里想着,施舍的人可能遇到什么顽疾了,医生回天乏术,他绝望,他挣扎,越是挣扎越是绝望,他知道自己或是亲人的病无药可救,死别已成定数,且别离的日子将要到来。恰巧此时,他见到了这匍匐或者是跪在地上的乞讨者,不管有无尊严可说,乞讨者是希望获取经济上支持的,于是,他扔下百元做了一次施舍的人,但是医生或者万能的创世神不给他一次施舍,他需要健康,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匍匐着,没有人施舍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有,可能他也会以同样的姿态乞讨。
这个世界,最多的人,是有病的人。
我和父亲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头也没回。都是这世间的苦命的人,谁又比谁好过一点呢?
从他面前走过的人,都没扔下钱财,他们从他面前笔直地走过去,头也没回,都是一类的人,都是乞讨者,他们的行为正如真神从他们面前走过一般,真神也没有回头。
找了一个小店,两碗面条。服务员站我身边似乎在等我继续点餐。我看了看他,说道:“谢谢,就这些。”
他转身离开了。
下车时已经是下午十点钟了。姑父正在打扫院子,他家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又回到他的窝里。简单寒暄几句,我和父亲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村子,狗大爷站在村口,正和一群妇女、老人闲聊,见我来了,便开尊口说道:“贾真,带烟没?招呼招呼我……”
我微微一笑:“狗大爷,下次一定招呼你!我不抽烟,总是想不起装烟。”
那群妇女有问我的父亲怎么了,我开口说道:“眼睛不太舒服,我带他到市里去看看,也没啥大毛病,休息休息就好了。”女人的嘴巴三个用处:吃饭,接吻,传播是非。所以我是不可能给她们说太多的。接着她们又问我可谈对象没,我回答说没,就等着她们给我介绍嘞。听到我这样说,花婶哈哈笑了几声,亢奋地说道:“我给介绍个好的,是个老师,和你一样在市里,铁饭碗!”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身边的妇女炫耀:“人家小女孩个头还高,身材也好,那胸大哦!像铁蛋哥家喂的奶牛……”
我走了好远,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