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涛卷着些许海腥味撕扯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岸边的峭壁上。天黑沉至极,在闪过的雷霆的映衬之下看着像是顽皮的孩童撒下的浓厚但又不均匀分配的墨汁。狂风挤压着海边以及海上的一切事物,暴躁地拍打离海岸不远的一片树林。
自然的伟力于此宣泄怒火,令所有生灵颤悚。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靠近这里,此处唯一一处勉强认得出是人所造的事物不过是一块破烂的,泛着青苔的石碑。虽是久经风霜,仍能辨识出上面刻着的文字——是“安格里希”。
从那片只有枯黄与衰朽的,勉强还能称之为“树林”的地方,终于冒出了些许不一样的颜色。先是只有些许的,如星光一般的银白,然后是一块耸动的棕——白甲的骑士骑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棕色的马行走在这片荒芜人烟得土地上,给这方土地带来了已许久不曾有过的生的响动。铠甲是许久不曾保养的,部分早已开始泛着浑浊的锈红;提着的“枪”是粗制滥造的——看起来并不锋锐的枪头嵌着一条形状勉强合适的长条树枝造就了这把粗糙的武器;马是皮包骨头且眼睛浑浊的,显然没有经过好的休息与喂养。但这一切并不影响骑士的风貌——仍旧可分辨的纹有花纹的铠甲,佩着的勋章,毫无疑问的、骄傲的诉说着主人的荣耀。
马儿终于将骑士送到海边,骑士得以再次嗅到海的味道,即使那味道蕴着暴怒,但仍足以勾起他的回忆与追念。走进那块石碑,抚着“安格里希”的刻字,骑士将往事追悼——这里曾经是整个王国最繁茂的海港,水手的吆喝彻夜不息,歌女的乐喉终日不寂,仙酿如水,佳肴似土,金堆如山,银流如河。无数诗篇的起始与终末之地,无数人毕生之向往。只需四十余年,人的卑劣,海与风的怒吼,便将一切繁华粉碎。
鲜有人知道,亦或者是早已忘却,安格里希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但骑士记得,骑士记得骑士所知的一切——大地崩裂震啸,风暴携雷霆降怒,昔日最令人喜爱的,象征着财富的大海亦于此降下惩罚。偌大一个城邦,连同所有的财富和脚下的大片土地一起,落入大海,又顺着风暴与海涛带走摧毁,毫无痕迹,所留的不过是一块石碑,一块孤零零的,独自经受风雨的石碑,告诉着后人,“安格里希”。骑士的心抽紧了。
骑士想起了内陆。教会封锁了“海洋”,在根本触及不到海洋之处设起关隘和高墙。人们恐慌着,畏惧着,传播安格里希被巨龙摧毁的“事实”——贪婪的巨龙掀起地震与海啸,掠夺了财富,永久地霸占了土地,凡有敢近而触之者,必招致灾厄!国王和他的大臣再无海鲜的滋养,龟缩在城堡内,水手郁郁而终,歌女罢歌不唱,诗篇再无,人心不往,无人记住骑士过往的荣耀,所余只剩风雨凄凉。
骑士激动起来,愤怒地挥着枪,直指天空,但此处除风涛雷霆之外只有寂静,无人回应。
沙哑但响亮地,骑士笑了起来。走进“树林”,寻到一块合适的木头,再慢慢自己走回海边,踏在海崖上,缓慢而有力地刻着字。“俾欧尼尔斩龙于此!”,字不好看,但足够传意。满意的拍拍手,骑士将它钉在地上。
徘徊着,迎着风与雨水,骑士再次回忆起这里的一切,决然的,坚定的拾起强,跨上马,掉头,再掉头,加速,冲刺……
白色与棕色没入深蓝,惊起些许水花。海咆哮地更厉害了,如猛象一般冲砸着海崖,风暴愈发激烈,几欲彻底将“树林”抹去,雷霆如巨龙一般,批在各处。渐渐地,缓缓地,平息。
海上再无骑士,大海浪平潮息,安格里希重归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