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德,起这么早,是要走了吗?”
含糊不清的口音从隔壁床铺响起,让正在抚平外套上褶皱的年轻人动作一顿。
“是的,布鲁诺。”整理着衣服的年轻人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帽子,轻声地回答到,“早点过去总归没什么坏处,毕竟是要跟他们一起共事三年,留下一个还算好的第一印象还是蛮重要的。”
“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份早餐,你知道我的口……”很明显这个睡糊涂的家伙话说到一半便再次睡了过去。
听到自己的室友已经响起均匀的呼噜声,这个被称作赫尔德的年轻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戴好帽子,提起了昨晚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清晨五点的神学院宿舍区谈不上安静,雨廊里已经有不少正在准备去洗漱的人,而一旁的庭院之中,更是能看到几个已经满头大汗的家伙正做着晨练。
赫尔德压低帽檐,默不作声地从来往的学生中穿过,走向了通往教学区的廊桥。
他走得很快,一路上除了和几位上年纪的修士见礼之外,几乎没做任何停留,因此没过多久,学院东侧门两旁的尖塔就已经遥遥可见了。
赫尔德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确认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后,才不慌不忙地拐过最后一个回廊,走向了东侧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和马车旁站着的三个人。
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其中一位应该是负责神学院安全勤务的那位辅理主教,名字赫尔德想不太起来,只记得大家私下里都是叫他“金顶先生”来着。
另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轻,手里跟自己一样提着一个手提箱,应该是他的某位未来同事了。
至于最后一位抱着本厚书的老人,赫尔德只是觉得看上去有些面熟,却不太想得起来究竟是谁。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加快脚步,主动低头见礼。
“晨安,主教阁下,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早上好,孩子,不用紧张。”出声的并不是金顶先生,而是那位老人,他的声音温和而慈爱,让人忍不住心生亲切,“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样子,我得记下来每一位勇敢者的面容。”
赫尔德于是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毫不意外的主教袍,然后是老人怀里那模糊不堪的书本,再之后是看不真切的面容,以及在马车煤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礼冠。
没等他眯起眼准备多看两眼,站在老人身后的金顶先生咳出了声:“咳,不可注视圣者真容。”
圣者?
!
一瞬间意识到老人身份的赫尔德,连忙低下头,心里开始胡思乱想的同时,嘴上歉声说道:“请原谅我的无礼,荣休主教阁下。”
弗尔萨·斯坦普荣休主教,圣伯托尔夫地区仅有的一位枢机主教,也是赫尔德所在的这座神学院的名誉院长。
“没关系,孩子。”弗尔萨主教温声说道,“此刻我过来见你们,只是作为一名师长,为自己的学生送行而已。”
这位老人伸出手在赫尔德的头上轻轻抚过,有些怀念地继续道:“差不多是三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送别了一位优秀的学生,他所去的地方正是你们将要前往埃托。他是一个认真而博学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
老人叹了口气,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说到:“你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安稳,我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也不多,这些是为你们所准备的,希望能帮得到你们。”
金顶先生递过来一个书本大小的木盒,故作严肃地说道:“等到了车站见到另外两人再打开也不迟,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出发了。”
赫尔德恭恭敬敬地接过这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木盒,答谢到:“感谢两位主教阁下的慷慨,我们一定会恪尽职守,不负两位的嘱托。”
老人目送着赫尔德他们乘上马车,在临别前再次开口道:“去吧,孩子们,希望你们能带回来他的故事,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愿圣子的恩典、圣父的慈爱、圣灵的感动,常与你们同在。”
“亚门”
老旧的马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让人总觉得这辆上了年纪的老伙计下一秒就会散架。
赫尔德和他的未来同事面对面地坐在朴素的车厢里,随着马车的行进两人一起在默不作声中上下颠簸,直到索斯-恩德神学院那标志性的哥特尖顶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呼——,你好,我叫米克,米克·斯诺-弗瑞根,之前在纽敦的圣心教堂领宣读圣品。”,长长的呼气声后,悦耳的中性嗓音在车厢中响起。
“您好,斯诺-弗瑞根先生,我是赫尔德·维尔雷特。”同样刚缓过来的赫尔德一边回想着斯坦普主教临行前那句话的深意,一边做着自我介绍,脸上带着略显苦涩的微笑,“如您所见,我还是一名神学院的学生,而且是成绩不太好的那种差生。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把我派往埃托。”
“叫我米克就好,我也会称呼你为赫尔德的。”米克柔声答道,“虽然我没在神学院学习过,但我相信一个人不应该被用数字简单评价。你必然有着独特的优秀品质,才能让各位主教从众多人选中把你挑选出来。”
“感谢您的宽慰,米克先生。”赫尔德叹了口气,厌恶麻烦的他总是本能地觉得这次的委派有着太多蹊跷的地方。
先是驻守埃托的神父突然死亡,紧接着这种原本会被推诿拖延上至少一个月的事务被加急处理,在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里就选派出了人手,并且完成了调集。
而选出的这几位继任者也都有些古怪,自己这个连圣品都没有的神学院差生就不说了。
据赫尔德打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位很好说话的米克先生是教会孤儿院养大的孩子,虽然是唱诗班出身,但却是位接受了“神授技艺”的天启者。只是因为他年幼时受过阉,不太受纽敦那边的主教待见,所以才会只是个宣读。
当然,实际见过面后赫尔德觉得,这位有着薄嘴唇、蓝色眼睛、红棕色头发,面相清秀的米克先生,不受纽敦主教团喜欢的原因,可能还有他伊瑞尔人的血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那些来自布列塔尼亚的主教们总是平等地歧视着除了安格利亚人以外的所有人。
至于另外两名尚未谋面的同事,则跟赫尔德和米克这种教会出身的自己人不同。
一位的圣品虽然已经是执事,但却是归化的神秘学者。平时除了钻研经典,就是到处免费医治病患。后一种行为让他收获了不少信徒爱戴的同时,也引起了他所在教区的不少其他中品圣职者的不满。
另一位皈依的时间同样并不算长,圣品是驱魔,不过据说曾在一家隶属于圣职部的修道院中研修过一段时间。换句话说,这是一位见习审判官。
想到这里,赫尔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四个连一位司铎都凑不出的圣职者,要去接手一个至少该司祭主持的教堂,怎么想这里边都有很大的问题。
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过神的他向米克道着歉——原本他是在和米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就偏离了太多。
好在米克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望向窗外不远处建筑后升起的蒸汽烟柱,轻轻地说道:“联合车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