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空气质量日趋向好，专家建议广大居民减少滤芯替换次数，感受户外的美好阳光。”
“四月二十六日晚，第七规划区出现恶徒暴动，于次日清晨彻底清理……”
“第四区高级学校展开下一季度的预招生，请各位家长注意瞬息邮箱内的信息……”
“今日空气污染度：2.2（较昨日下降0.1）
隐秘指数：0.08
干扰指数：1.7（较昨日上升0.5）”
……
色调有些怪异的屏幕上，今日快讯的播报已经结束，画面一转，变成了第二区的公共公园，那里绿树成荫，和谐静谧，温暖的阳光斜斜的打在青石砖上，一位位老人坐或者靠在公园的躺椅上，开心的孩子们在碧蓝的天空下笑着玩耍。
“啪滋…”陈光摁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微笑着揉了揉坐在身前沙发上的少女松软的的栗色短发。
“好看吗？”
“嗯嗯！”可爱的少女点点头，目光仍留在已经息屏的电视上，清澈的双眼中满是向往。
“那就好好学习，总有一天，我们会搬进去的。”陈光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将手从妹妹的头上移开，看向窗外。
那是一片早已死掉的天空，只有一望无际的红。
陈光和他的妹妹挤在一个不大的家里，虽然陈光努力的让这个家看上去干净整洁，但家里长期未换的家具无不挥发着陈旧的气息。
为数不多能打眼的，就是一台陈光亲自改装的电视，改装机器算是他的一点小小爱好了。
吃过早餐：一些淀粉和营养剂调制的粥之后，陈光就要送妹妹陈安宁去上学了。
陈安宁所在的中学是第四区最好的公立学校，虽然是公立，但学费也不少了，至少陈光一个人只能勉强支撑，甚至都没有余裕给自己买一个医保。
他们的父亲曾是一个工厂的小主管，在一次事故中被用来顶锅，职位一撸到底，在一次求职路上被暴怒的工人亲属杀害。
母亲在那之后迫不得已做很多兼职补贴家用，每天早出晚归，很多不安全的工作也不得不去，终于在一次运货中被暴徒袭击了，后来陈光只在那附近找到了一只布满血丝的手，就挂在六米高的铁丝网上，显得苍白无力。
父母劳累半生，只留下这个蜗壳似的房子。
再后来，陈光就没学上了，反正他也乐得如此，让他继续上学也只是浪费时间和钱罢了，不如让陈安宁安心读书。
两人穿好衣服，带上灰色的能遮盖半张脸的净化面罩，将眼睛以下完全遮住。
陈光打开面罩侧面的卡扣，取出焦褐色的滤芯，将其小心翼翼的收纳在一旁的小盒里，又从另外一个小盒中取出六枚干净的白色滤芯，分出一半给了陈安宁。
“虽然这几天空气好了一点，但还是一天三换，不许省，不要拿身体健康冒险，记住了吗？”陈光嘱咐道。
陈安宁乖巧的点点头，“我记住啦。”
随后，两人出了门。
“对门的黄阿姨好像两天没见到了。”陈安宁看着用细长的铁链锁死的对门，声音有些闷闷的。
而陈光此时正忙着给脚踏车解锁，随口答道：“说不定是去找工作了，几天前自动塑绞机降价了，黄阿姨年纪也不小，干起活来不利索了，老板自然就想裁员，换一台不用休息的机器工作。”
“啊，那可不妙，现在工作不好找啊。”陈安宁叹息道。
“嗯，说不定下周她就租不起房子了，我们又要换个新邻居。”
随着一声轻响，脚踏车解锁了，它比一般的脚踏车大了不少，在后轮上加装了个椅子，左右的横杆两侧多了不少奇怪的部件，整体看上去略显臃肿。
陈光载着陈安宁上了街道，有一些车辆在穿行，更多的还是像陈光这样的小型代步车。
这街道也不宽，两边多的是荒废的店面，红色的空气让人们不想说话，只是在路上匆匆的走过。
每个人都带着面罩，时不时就能看见倒在路边的人，在几分钟后就会被一辆车给拾走，如果没有其他家人的话，这辆车的终点就是火化场。
陈光有时候还挺感谢这些车的，他在第七规划区看到过，街道边的尸体腐烂了都没人管，散发的恶臭大概三条街都能闻得到，只是那里的人们似乎都习惯了。
第一第二区属于有钱人和强者，三四五区都是些普通人，第六区已经与贫民窟没什么区别了，但至少还有些秩序。而第七规划区则是三天两头的暴乱，据说平均年龄不到三十。
陈光和陈安宁就住在第五区，现在送陈安宁去第四区的学校，然后陈光再骑车去第六区淀粉生产厂工作。
陈光控制着车速，让陈安宁在背后抱着自己，路程不算近，还可以靠着他小眯一会儿。
奇怪的是，虽然陈光蹬的速度不慢，但是这脚踏车还是提不起速度来。
脚踏车慢悠悠的碾过街道，即使在道路混乱的时候，陈光也保持着平稳，让早起的妹妹能多休息一下。
二十分钟后。
陈安宁的脑袋被轻轻拍了几下，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
“我们到了，快下车吧。”陈光温和的说道，同时将车上挂着的书包轻松单手拎起，递给陈安宁。
“谢谢哥，晚上要来接我哦！”陈安宁翻身下车，有些吃力的双手接过书包。
“好。”陈光笑着，目送陈安宁走进校门。
此时的学校，才刚刚开始有两三个学生靠近。
眼前已经没有了妹妹的身影，陈光深吸了一口气，扣开了车把右下方的一个隐藏空间，从里面取出来一具淡红色的护目镜，快速的戴在眼睛上。
陈光身体前倾，重心压在前轮，左腿对着地面一蹬，车尾高高翘起，顿时车头朝向反转。
随着车轮与车骨上不断传出机括转动声，储存的动能重新被加持在了轮胎上，纤细的金属条支撑着轮胎如同断绳的野狗般冲出，扬起满地的尘埃，附近的路人都不得不挡住眼睛，以免飞尘入眼。
风驰电掣，恰好能够形容陈光此时的状态。
学校开门在六点半，而工厂要求工人六点五十就要在工位上。
可是陈光仅仅是把陈安宁送来学校就要花二十分钟，而现在陈光只有三十分钟，却要横穿第五区，从第四区一路冲到第六区。
锋利的风如刀，从袖口、裤腿、衣领、腰缝等一切可以钻进来的缝隙刺入，陈光则是对此早已习惯了。
他最近越来越不怕痛了。
穿过相对平和的第五区，刚进第六区，陈光就遇上两个拦路的，陈光也不惯着，一车尾拍飞一个之后，马不停蹄的继续赶路。
这些拦路的大多穷，饿的骨瘦如柴，遇上几个怕狠的还能抢到点东西，茬子稍微硬点儿就没辙了，说不定还得倒贴。
当然陈光是没时间跟他们扯的，迟到要扣钱的啊！
“哐哐当当当当哐………”
陈光抄了一条近路，走楼梯下坡，在一阵令人担忧的噪声过后，陈光终于赶到了淀粉厂。
锁好车，陈光来到厚重的金属大门前，从口袋里取出来一张绿色的身份卡，在大门正中的识别仪上一扫，一道绿光闪过，大门从两侧拉开，露出了里面正在轰鸣的大型机器。
忙碌的工人们在它的身下，像无数奔走的蚂蚁。
一个个面目无神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侧门离开，新一批的工人无缝接替他们的岗位。
淀粉厂，顾名思义，制造淀粉的工厂。源自一种用二氧化碳合成淀粉的工艺，大量生产供给底层人维持生命的物资。
它甚至难以被称作是食物。
工厂就坐落在第六区的边缘，距离第七规划区不远，运气好了，耳边就能听到爆炸声。
据说这座工厂经常被第七区的势力抢劫，平均一年一两次，陈光来的晚，还没经历过。
这工厂待遇还不错，三班倒，一天只需要工作十个小时，就是工资不怎么高，陈光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的班，比起夜班工资还要少点。
那么陈光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呢？
当然是有机可乘了。
中午吃饭时，陈光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跑到了几个监控死角下的淀粉运输管道下方。
刚刚被生产出来的淀粉源源不断的从这些略有生锈的管道里流过。
因为老化，管道与管道之间连接的铁板本来应该是紧紧闭合的，现在却不完全紧致了。
平时不碰还不会显露出端倪，可如果在管道下轻轻敲击，就会有卡在缝隙里的淀粉掉落出来，一个缝隙有二两左右。
陈光也不可能把每个缝隙都敲一边，只能去敲那些在监控死角的，然后把掉落的淀粉装进自己藏在袖口的袋子里，一天能带回去半斤面粉，省下来一大笔钱。
至于为什么工厂不修，可能是这么点损耗不值得一次全面翻新吧。
白色的粉尘一点点掉落进陈光自己的口袋，说实话，陈光觉得有点不道德。
管他呢，这年头谁讲道德谁饿死。
吃完饭，陈光和几个工友回到工位上，继续着单调又繁忙的工作。
主任时不时出现，喊着：“都认真干活！只要你努力，厂子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主任是个中年人，不胖，但是没头发，嗓门儿很大，在轰鸣的机械声中都能听得清。
“不会亏待……呵！”一旁的工友听了这话，小声嘟囔着。
陈光听到了，转头小声问：“怎么了吗？一周一百八，我觉得也不算特别少吧？”
齐原市平均工资530/周，中位数210/周，180比中位数低，但没低多少。
“一百八？”工友冷笑，“这一百八里，有八十都折成了淀粉发下来，实际上就只有一百到我们手上！”
“哪有什么一百八，剩下的钱连房租都够呛！也就是看你是新人，还没开始折呢。”
“我听说，有些年纪大了点的，折的都只剩六十了！这她妈还让人活吗！”
“那边两个！闭嘴！谁让你们说话的？”
随着一声大喝，工友愤愤不平的闭了嘴，陈光若有所思的继续工作着。
流水线式的时间很快过去，陈光带着两小袋淀粉，换好衣服，准备回家。
在离开工厂的路上，陈光经过了主任的办公室，刚刚好听到了里面传来中年男人的诉苦声。
陈光靠近一看，发现门没关，留了一小条缝，于是凑上去看了一眼。
明亮的办公室里，主任一脸泰然的坐在办公桌后，一个中年人卑躬屈膝的站在一旁，表情苦涩，恳求道：
“求您了，孩子还要上学，马上就交不起学费，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再用淀粉折工资了！”
“淀粉不好么？要养活一大家人，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吧…”主任笑眯眯的说，“我们发的可都是白淀粉，可不是外面随便就能买到的货色，难道你们还不知足吗？”
“可是……可是……”
“嗨！别可是了，这已经是我为你们争取过后的结果了，别人都能接受，你怎么还接受不了了？你这个位置，想进来的人多得很，可要好好珍惜呀。”
主任摆了摆手，将椅子转到背面，不愿再说。
中年人嗫喏着双唇，欲言又止。
陈光心里感到一阵酸涩，摇摇头，默默离开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淡红的天空变得暗红，脚踏车慢悠悠的走在路上，陈光应该先回家，然后清洗滤芯，再做好晚饭，找个时间把淀粉卖出一点，最后去学校接妹妹放学。
按计划来说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陈光经过了一个路口，敏锐的闻到这里有一股浓烈的金属与机油味儿。
默默加快速度，陈光试图避免与危险相遇。
这里是第六区与第五区的交界处，理论上没那么容易遇到危险。
金属味越来越重了，陈光无奈的闭上眼，叹了口气。
一瞬间，动力拉满，脚踏车两侧弹出一对灰白的输气管，此时正喷出高压气体带来动力，嗖的一声陈光就冲了出去。
而原本陈光所在的地面下，则钻出一只两米多高的钢铁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