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中的大船降了些航速，船身明光阵的光亮如呼吸般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在越来越高的浪间起起伏伏，先是斜切过几个浪头，然后调整了方向在那浪谷间穿行，船外是防护阵撑起一道微不可见的光幕，阻拦着不时拍下的幽暗浪花，将那海浪的巨力默默解开，否则再坚固的船只在这样的灾祸前，也只能如叶片般被席卷被拆解。
瞭台上腰间绑了绳子的燕三关注着周围的海浪，四面的海早已不见萤光，全暗了下来！
这是那些萤妖的诡计！
老七早就下到甲板上和众人一起正调整船帆，这样的浪势他在瞭台上也插不上手！听着燕三和朝老大一来一回尚算镇定的喊声，应着舵舱内传来的调派，众人紧张忙碌中仍有条不紊。
船舱内运气好或是聪明的都找着柱子或者是壁角让自己尽量固定住，那最早就滚作一团爬不起来的，甚至已经被撞晕了过去，一片痛叫中有胆小未经事儿的已经开始带上哭腔。
一船人悬着心，就这样生熬到次日晨曦初生。
和晨光一起到来的是渐渐变小的风浪。
船舱内还尚算精神的人寥寥无几，饶是星澜和方灵翎运气好，早早扒住了舱壁都被折腾得没精打彩。
再不提那些被迫翻滚了一路的，早就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就连“唉哟”声都比昨夜少了很多。
甲板上的气氛已然松了些，几近脱力的老七正无言地喝着醒神用的苦汁子。朝老大掌着船舵眼睛中布着血丝，听着副手正在安排船员们轮班去休息的声音。他看了看身边两个亮着微光的阵盘略微有些出神。
还好……昨夜转得快，没被卷进月潮中，那几只曾缀在船后的莹妖也没再跟了……
驭风阵阵盘上的青芒微闪，可防护阵光芒之下的那颗灵石已然发白，昨夜海浪那么大还用了明光阵，防护阵的灵石消耗太大需要更换了……
是啊，昨夜开了明光阵不然那样的汹涌黑浪无论如何避不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从船底而来！整个船身猛的一震。
打断了朝老大的思绪，也把他心底一直沉浮的不安震出水面。
是那些莹妖！寻着光亮，一直跟着他们！
船舱内因风浪转小正和众人搬开杂物，安置伤者的方灵翎被震得差点把手中的木桶砸到一个大叔脑袋上。她刚险险避开，又再次迎来了“轰隆”一声巨响与及船身更强烈的震动。
防护阵阵盘上那颗发白的灵石，在莹妖几回合的攻击之下幽光闪烁，船外那道微不可见的光幕更是渐渐变暗，朝老大手中紧握着颗灵石，一贯沉稳的面带出了点点焦急。
阵盘中的灵石更换，防护阵会停两息，这两息……十分要命……
只能尽人事，听天运！
星澜冲上甲板的时候，驭风阵光芒大亮，船速再次提升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船身上防护阵的微光一刹关灭，随后以舵舱为起点亮起金色的阵纹，如墨色晕染般向外推开。
朝老大面上不显，但额头上已沁出了汗，屏吸在心中默数，只觉这两息之间慢得有如月落潮升。
一息，那金色纹路已经涤荡过半，无事、无声……
船外的防护阵的光幕也开始自顶向下撑起……
再一息，那金色纹路蔓向船底，就要汇到最终处，一道暗流绞上那最后的薄弱点，凝住灵气脉络的最后一点，防护阵的光幕也被凝住，不落亦不散，竟在船下留出一个小小缺口……
此时，又一蕴含巨大能量的暗流穿过缺口扣了上来，撕扯开船底坚硬的七星木，海水在一瞬间隆隆灌入船中！
身旁掌着船舵的副手听到动静面上已经开始发白，朝老大用力闭了下眼，一丝也未停顿地吩咐燕大等人去寻补船和舀水的器具，并快速腾挪开底仓中的货品，准备带人下去查看。
船破不怕，怕的是防护阵缺口太大，阵纹未成……
若是……这些莹妖早晚得拆了船……一船人都只能送死！
一行人很快到了破损进水的底仓，水已漫至腰间，众人快手快脚地清出一条通道，打灯的打灯舀水的舀水，很快寻到了豁口的位置，并立刻顶上一块新板子。
朝老大仔细打量那块位置，船底的七星木很坚固，看水流，这口子并不太大，但这会儿防护阵已开，堵得了、补不了……且麻烦在于，距离中间龙骨处只差了半尺，不得再有意外，可这缺口打开了，必然是薄弱处，也不晓得能顶多久……
他取下一直随身的荷包，里面有几枚灵石，几枚防护用的符玉，以及两个巴掌大小的阵盘，一个可撑开一室大小的防阵，另一个可作复原修补，都是应急之物。
几乎没有犹豫，他取出了那块小防阵的阵盘，及两枚灵石，快速放置激活，然后放置在缺口很近的龙骨位置。一道暖色的微光从阵盘中心蔓开，光幕几乎将整个底仓笼住，当然也覆住了那块小小缺口。随着暖色的微光升起，忙碌中的众人心中也有了丝丝暖意，纵有船行破浪声不绝，紧绷的弦也放松了一些。
船底又传来咚咚冲击，伴随的震动却比之前明显弱了些，仿佛为了追赶全速行船的他们，那伙莹妖的攻击也被迫减弱。
安排了接下来舀水和照看阵盘的人手，朝老大回到舵舱对照着暗淡的星鉴和晨光，重新确定了方位，为躲避月潮他们果然已经偏航了，现在又被那伙莹妖盯上……
这样的追逐，在他们其实已经经历过不少次了……或是顺利甩掉，或是快些行到炽月岛这样有仙盟势力驻守的地方它们多半收敛退开。
想到原本距离炽月岛仅一天行程，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多想无益……还是先甩开这些家伙再说吧！
驭风阵全开张满如弓弦的船帆，噼里啪啦破开浪涛的声音，甲板上的呼喝与忙碌都与星澜没有关系，他已经在底仓舀了一天半的水了……
据说这块口子堵得补不得……所以这水也就一直没停的渗进来。
好在堵过之后，水流涌入的速度倒是变慢了，他手脚灵活跑得快，几次换人后便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人轮换着看护着那块巴掌大的小防阵阵盘和舀水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阵盘这样的东西，巴掌大小雕刻着玄妙花纹，那纹路汇集到中间两颗石头的位置，莹光从石头处向外蔓开将那些雷和水全都点亮，然后又从上面跑出来，在整个被微光笼罩的船舱中不断游动。偶尔从船底传来咚咚冲击时，这些流光便带着暖流穿过船底往下汇集填补。
最开始的新奇过后，星澜没再追问，毕竟除了知道这是老大拿出来应急的防护阵，要用灵石才能启动之外，大家也说不上来更多。
暖光中星澜若有所悟，这些雷和水的小鱼，跟莹妖展脊加速时的波动似乎有点像？
可是船体上也有防护阵却没有这样的波动呢？真是奇特呀……
外面果然很有趣！
莹妖攻击船体的动静仍旧偶尔传来，咚咚声和震动已经和航行时穿过浪涛的动静汇为一体，船速也在昨天夜里降下来了，大家从开始的担忧，到这样一天多时间过去后竟然有些习惯，至少困倦至极后还是能够入睡了。
所以方灵翎来到底仓时就看到，啃着小饼子的星澜就坐在货箱顶上望着那块发光的小阵盘发呆。
顶着那颗有点乱糟糟脑袋，眼睛东飘西转正饶有兴致地在数着那些光点小鱼。一只……咬一口……一条……再咬一口……
门口传来“噗嗤”一声。
星澜望转头看到一双笑眼，也笑了起来，加快咀嚼吃掉那块饼，跳了下来，边走边拍掉衣上的饼屑，嘴巴鼓鼓地冲方灵翎抬了抬下巴，样子很像方灵翎曾经在林中逗过的那只大尾巴松鼠。
和旁边的另两位笑着打过招呼后，两人挤到门口处，默契的开始交换食物，你一枚糕，我一块饼。
“听说只有大半天就能到炽月岛了！”方灵翎有点兴奋地分享消息。
“嗯，七叔也这么说。”星澜边吃边点点头，果然还是有人一起吃比较香。
“要是能顺利到就最好了。”又听到脚下又传来的闷闷地咚咚声响和新一波震动，方灵翎感觉手中的小饼子有点没滋没味。
“总觉得……反正有些怪！”她总觉得这样的追逐不太常见。
“是有些奇怪，按说这些家伙不该追得那么久。”少年有自己的看法。
“有两个特别执着的，每隔一两个时辰会攻击一下那块儿。”星澜指了指被木板堵位的那块小缺口“每次特别准！然后还有别的家伙，也许看到船上的防护阵不是之前那样，所以试探着攻击几下就走了。按理这样才正常啊，它们都有自己地盘很少有跑这么远的。”
“你是怎么分出来的！？”收获一对圆圆的眼，有些惊叹。
“就……我也说不清，能感觉出不一样啊。”星澜挠挠头。
“……”你就骗我吧……不想说就算了！
“真没骗你……”表情也不用那么直白吧……，少年斟酌着要怎么跟饭搭子说明白“嗯……像康大说的那种钩钩兽，不是可以闻到十里外的药草嘛，也许我也可以闻出来？”
“……好吧，也许你有这个天赋！”快注意一下你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尾音……少女咬着甜糕在脑中吐槽，不知信了多少。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会是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吗？”星澜随口猜测。
“也许吧。”方灵翎回忆着从前看过的那些书籍，开始数“新鲜的血肉、不息香、荧光夜明树的果子……可是书里记的这些，谁见过呀？”
“荧光夜明树？听起来是会发亮的果子？”
“对。”
“橙果，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