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范宇彬捡起一块石头在走廊的墙上做好标记。墙灰哗哗地落下,和他身上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变成了难看的糊状物。他抹了抹脸,把一脸的灰土和血迹抹开,疲惫地坐在墙角,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整个避难所的前身是一处废弃的矿坑,其占地面积颇大,尤其是弯弯绕绕的角落颇多,巡逻队为了防范有眷属渗入,不得不将这些偏僻的角落全部巡视一遍,一来二去,也就离目前幸存者的聚集地越来越远。
眼下范宇彬所在的这支巡逻队已经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从那个缺口渗透进来的眷属远远不是那么小猫三两只,整个巡逻队的战力已经是捉襟见肘。尽管恐惧、疲惫,但巡逻队的所有人都知道,在已经损失通讯设备的情况下,最要紧的是立即把消息和防御漏洞的地方传达出去,一个又一个重伤无望,无法继续前行的队员选择留下了断后,用自己的生命来争取更多的时间,每多拖延一阵,联系上中控室的概率就多一点,控制已经渗透进来的眷属就能快一点,造成的伤亡和损失就能更少一点。
到了最后,整个巡逻队就剩下了范宇彬一个人,其他人要么已经倒在了战斗中,要么用自己的生命将追来的眷属引走。
“我不能容忍一个孩子给我断后,我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我这么做。”
这是其他队员在留下来断后时对范宇彬说的最多的话,尽管范宇彬的枪法其实应该比这些人都要好上一些,尽管范宇彬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算作青少年,但在这群最近才匆忙上了战场,被赶鸭子上架一般练了练枪法的一群大叔眼里,范宇彬还只是个孩子,他们看向范宇彬的时候,也总会想起那些正在避难所内的自己的家人。
范宇彬一路上做好记号,至少,哪怕自己最后真的命丧于此,也要留下了足够的标记,让后续的队伍能顺着他留下的记号找到那些流窜进来的眷属。
范宇彬一个人靠在墙角费劲地呼吸着,过度的体力消耗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已经让他有些迷迷糊糊的了,他似乎已经听见死亡迫近的脚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不对!这是又有眷属摸过来了!死亡迫近的瞬间,范宇彬的求生本能让他从疲惫的身体里再榨出最后一点力量,他猛地向旁边扑倒,然后侧身一个翻滚,与袭来的眷属擦肩而过。
范宇彬站起身来,迅速地掏出爆能枪反手就是冲着袭来的眷属招呼过去,一时间枪声大作,几只眷属吃痛嚎叫,忙不迭地和范宇彬拉开距离,而也是趁着这个空隙,眷属的嚎叫越来越多,更多的眷属就好像见到了食物的野兽一般,越聚越多,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范宇彬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面。
举目望去,四周都是一只又一只的眷属,他已经能感受到眷属嘴里喷出的热气,那股热气裹着恶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猩红的眼眸里面藏不住的是来自野兽杀戮和嗜血的欲望。范宇彬咽了咽口水,紧紧地握住手里的爆能枪,这个近一米的长条状盒子,就是他目前所能依靠的唯一的武器。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眷属,恐惧已经站上了上风,真正的如此孤立无援,如此直面地面对死亡,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握着扳机的手也在颤抖,汗水不断地从脸庞流下,他咬紧牙关,看着越来越逼近的眷属。
砰!砰!砰!
范宇彬扣动了扳机,向逼近而来的眷属开火。爆能枪的光芒照亮了这个阴暗的角落,也映衬着他苍白的面庞,更照亮了眷属那血色的眸子。
数量太多了,一支小小的爆能枪根本无济于事,而且因为连续的射击,爆能枪的枪口已经因为过载而逐渐升温,最后“砰”地一声,爆能枪炸膛了,至此,范宇彬已经失去了手头最后的武器。
他双手颤抖着抱着已经成为一截废铁的爆能枪,双腿发软,跌坐在角落里面,而眷属似乎已经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可口的重量约为六十公斤的生物质,已经丧失了最后的反抗能力,它们一步一步地逼近,准备享用这份可口的甜点。
范宇彬将手中已经报废的爆能枪用力撇了出去,可惜他早已经脱力,爆能枪在空中划过一段弧线,然后砸在了距离最近的那只眷属的脚边,居然还吓了那只眷属一跳,但很快利爪划过,那把爆能枪直接被撕成了碎片。死神已经向范宇彬张开了双臂。
这一刻,范宇彬已经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无数念头闪过,而其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会疼吗?
应该会很疼的吧,是吧是吧,那么锋利的爪子,“扑哧”一下就要捅进自己这具身体里面,想想那场面,肯定会很疼吧!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目睹的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他们的哀嚎,还有那痛苦、不甘的面庞在脑海里面浮现,自己死去的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可能没人会看到了吧,毕竟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些眷属面前留下太过于完整的尸体吧。
死亡,如此熟悉而又陌生,他还有大把大把的岁月没有度过,甚至作为一个刚刚开始青春期的少年,他内心也懵懵懂懂地憧憬过爱情。可这一切,即将在这个偏远的矿场星球内的这个避难所里面,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面结束。
父母会怎么样?范宇彬思绪已经越飘越远,他也见过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战士的家属,那些逝者的遗体已经残破不堪,甚至很多时候都只是几件勉强能作为遗物和身份证明的物件罢了,那些家属痛哭流涕的脸庞,那失去至亲后的痛苦和哀伤,自己的父母也要经历一遍了吗?
他突然回想起那个夜晚,父亲告诉他:“弱小就是最大的罪过,那就去记住它,记住因为自己的无能和弱小而不得不去牺牲别人的时刻,记住这时候的憋屈和恼怒,你会在经年累月的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因自己而死去的人,然后将这份怒火转化为变强的动力,转化为面对异族的勇气和愤怒。”
一向在他心目中最为高大的父亲在那一晚,亲口向他这个儿子承认自己的弱小和无能,尽管如此,但是他没有在父亲身上看到颓废,父亲是自责不假,但更是不甘,是愤懑,更是熊熊燃烧的,想要点燃一切的怒火。
范宇彬不由得想起那一位又一位给自己殿后掩护的队友,他们应该都已经魂归故里了吧,他们是那样的相信自己,可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啊,他悲伤地想到。
他们之间其实并不熟络,可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将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就因为那没有理由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是可怜可悲的自尊。
可这时,内心有一个声音在怒吼:如果就这样在这里死去,那他们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这一切的种种又算得了什么?!谁来记住他们?他们的悲伤,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甘,又有谁来继承,又有谁来承担,又有谁来铭记?!
我来继承!我来承担!我来铭记!
下一刻,范宇彬睁开双眼,闭上眼之前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但睁开眼之后已经眸子里面燃烧的是不灭的怒火。怒火,已经卷上了心头,在这生死之间,不再是悲伤,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位属于弱者的愤怒,但这愤怒想要捅破天穹,直达天际!
他脑海里面思绪万千,但现实中不过才过去几秒而已,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眷属已经高高跃起想自己扑来,想要抢先一步抢夺眼前的可口猎物。
可下一瞬,眷属的眼睛对上了范宇彬的双眼,本就不高的智慧让眷属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它眼前的这只猎物已经变了,散发出一股让它都有些畏惧的气息。
下一瞬,血光乍现,空中高高跃起的那只眷属直接四分五裂,四溅的汁液如雨一般落下。
范宇彬已经站了起来,右手握着一把血色的长柄刀,刀约七尺,其上并无什么花纹装饰,只是一柄古朴的战刀,散发着血色的光芒。这柄刀,是范宇彬此时心象的具现,是他意志的具象化存在,是他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从记忆深处回想起父亲曾经教过自己几次的冷兵器招式套路,缓缓地摆出一个记忆中的刀架,冷冷地面对着涌来的眷属。
下一刻,他发力起步,挥刀迎向那杀过来的眷属,而伴随着是口中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国粹,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骂出脏话,但此时此刻,恰恰也只有四个字才最能发泄他心中的怒火。
“我XXX!”
下一刻,血色的刀光与奔袭而来的眷属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