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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与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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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夜色渐浓,小胖将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高大的落地窗上自己越发圆润的身躯,他想起“小胖”这个绰号还是她给起的。



    她是林景禾。



    也许每一个男人都注定要在少年时期遇到这样一个女孩:明眸皓齿,皮肤白皙,长发黑而飘逸,脸上永远挂着温柔的笑容,说起话来响亮却不刺耳。学习优秀,温婉大方,是老师眼里的优秀生,同学眼里的校花。



    第一初级中学迎来了2003届的新生,小胖将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指定位置。为了在新的学校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给新老师和新同学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小胖特地偷偷用了他妈妈的头发定型喷雾。只见他的头发细密地贴在头皮上,加上他本来就特别标准的球状头,如果不去刻意地关注那对耳朵,那么他的头就像是一个椰子。



    学生们没有秩序地挤进大门,在公示牌前确认好自己班级的位置后,就各自散开。



    小胖的被分到了初一2班,他快速地朝育德楼的二楼奔去。他边跑边用浸湿了汗水的手掌拢了拢头发。在爬楼梯的时候因为跑得太快突然重心不稳,上半身向后仰去,眼看就要失去控制的身体,在这时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



    没错,这个人就是林景禾。她的出场本不应是这样,她的出场本应带有青春校园的唯美气氛。她的出场不应和这个顶着椰子头的矮矮的胖男生联系到一起。



    小胖在林景禾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他不好意思地连声说对不起,忽又反应过来,又连说谢谢。



    林景禾大方的回应:



    “不客气,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初一三班的林景禾。你叫什么名字。嗯……林景禾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胖,说,不如我叫你小胖吧。”说完转身走了。



    小胖待在原地,微弱地说:“你好,我叫江浩。”



    随着学生进入各自的教室,拥挤的校园很快归于平静。



    相比小胖开学的窘态,瘦猴到了二初可谓是如鱼得水。瘦猴有一张天生的巧嘴。不到三天,瘦猴已经与班里的男生混得相当熟络,女生也因喜欢听他的赞美不会刻意地与他拉开距离。



    在没来到二初之前,大家对二初的事迹是有所耳闻的。听说这里有一个预备役,预备役里的男生人高马大且心狠手辣,经常在校外和外校的学生械斗。县城里的家长对这个学校更是闻风丧胆,许多能托关系的家长都把孩子送去了一初。



    这个谣言在开学的第一天就不攻自破。那个传说中的预备役早就解散,且整体来看,学校老师亲和、校风良好,很适合少年的成长。



    照理说这样的环境,多么适合学霸的产生。可是,瘦猴一天天的忘记了学业。瘦猴原名吴丹。因其身体又瘦又小,被小胖以“瘦猴”命名。而且,吴丹这个名字听起来娘里娘气,连瘦猴自己都不愿意提起。瘦猴有着一个锥子脸,下巴又尖又长。唇上已经有了灰蒙蒙的一层小胡子。他在开学一周后,去理发店剪了时兴的杀马特发型。头顶的黑发笔直地竖着,像守卫边疆的哨兵。额前浓密的斜刘海一直垂到眼睛,一只眼睛被盖住,另一只眼睛看世界。



    无论什么时候,瘦猴走到哪里,他的身边都围绕着两三个与他留着同样杀马特发型的女生。他们喜欢站在楼道的窗户旁,对经过的每一个学生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青春期总是有许多的无聊。他把大把的时间花在无所事事上。哪里有好戏他就去哪里。没有准确的方向,只为一时的热闹。



    自从上了初中,小胖感觉每一天都睡不醒。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就要到校开始早读。小胖一边嘴里嘟囔着之乎者也,一边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只觉昏昏欲睡。



    小胖迷迷糊糊中看到黑暗通道的尽头,一束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用手挡住光线,想要看清尽头的熟悉身影。忽被周遭剧烈的雷鸣掌声惊醒。小胖忽地抬起头,看到林景禾正站在他们班的讲台上。



    小胖不明所以,环顾四周,确定这不是梦。



    语文老师赵春菊来到林景禾身旁,介绍:“这是三班的林景禾同学,今天由她来示范朗读。”



    小胖这才想起,最近学校里有一项活动,大概是班级中推荐优秀的朗读者,然后进行班级间的示范朗读。显然,林景禾被分到了二班。



    林景禾沉静地站在讲台上,目光如水。长发披在肩后,额前垂下一绺碎发,轻戳着她红润的脸颊。她的双唇薄薄的两片,像初春盛开的桃花花瓣。



    林景禾将课本端至胸前,用右手将那绺碎发掖到耳后,开始了她的朗读:“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林景禾双唇一张一合,声音如枝头的百灵,又如夜晚倾斜的温柔月光,沁人心脾。读罢,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赵春菊让大家集体起立,跟着林景禾朗读。整齐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仿佛一首进行曲,清脆而嘹亮。整间教室似响起美妙的音乐。



    赵春菊显然非常激动,心想这么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住,让学生们好好练习朗诵。于是提议找以为同学上台与林同学一起带着大家朗读。



    男生女生纷纷举手,有的就差站在桌子上。



    小胖看着林景禾,她的脸被钻进教室的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格外好看。小胖一时失了神。赵春菊见只有小胖没举手却在发呆,想借此提醒他,于是说:“江浩,你来!”



    还没等回过神来,小胖在一阵推推搡搡中来到了讲台。林景禾对着她微笑,依旧目光如水。小胖只觉脖子和耳朵滚烫。他没有再看林景禾,而是把课本举到面前,仿佛要把整个脸塞进去。



    能够与她站在一起,应该算是幸运的吧。小胖心想。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这座北方的小县城里。中山路旁低矮的破旧房屋墙壁上,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拆”字,鲜红而醒目。小胖骑着他那辆油漆脱落得几近斑驳的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忽见前面路边一群学生围在一起,甚是吵嚷。小胖猛蹬两下,去一探究竟。他将车脚踢下来,将车挺稳。挤进人群里面。



    “最新的正版磁带,张韶涵、林俊杰、孙燕姿、周杰伦,当下流行乐坛你想听谁的,哥这里都有!”



    “《老鼠爱大米》有没有?”一个穿着一初校服的男生喊道。



    “王心凌,我要王心凌!”一小学女士激动地询问。



    “江浩!我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出来!”叫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磁带的卖家——他的亲哥哥——江潮。



    江潮比江浩大两岁,他们都生在计划生育风头最紧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李玲为了能被少罚些钱,直到江浩三岁才给他报户口,江浩当了三年的小黑孩。江浩在三岁之前经常被母亲藏在卧室的衣柜里。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李玲忘记了小江浩,想起来的时候发现江浩因为憋不住又不敢出来在衣柜里尿了一滩。小江浩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在听妈妈的话这方面,江浩一直做得很好。



    江潮与江浩的性格完全不同。他比江浩高一头,头发坚硬,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呈倒八字印在眼睛上方。但他的眼睛却出奇的小,像两条瘦弱的蚯蚓趴在眉毛下边。但这并不影响他经常用眼神来指使江浩干活。



    江潮在校成绩优秀,且非常有经济头脑。还在上初三的他经营着很多的生意:卖磁带,卖明星卡片,帮母亲卖二手自行车,回收废铜废铁,等等。李玲卖二手自行车时,他们家没有卡车一类的交通工具,要把自行车运到市场上,只能用人力。江潮每次能一人骑三辆自行车。右手骑一辆,左手把着另一辆的扶手,后边再拴住一辆。这是他的拿手绝活。



    除了帮李玲的忙,江潮也有自己的生意。他也卖二手自行车,只不过他的货源不是那么见得光。他经常带着江浩去别的学校外边转悠,一辆一辆地看有没有没锁的自行车,如果有就会成为他的猎物。江浩每次帮他打掩护放哨可以分得收益的百分之五十,可以说是相当可观。



    江潮将磁带一股脑地丢进书包里,麻利地推起江浩的自行车,冲着江浩喊道:“上车!”



    回到家,哥俩儿看到父亲江城军留在桌上的字条和10元钱,知道父母又要很晚才回来,两人抓起钱又簇拥着直奔网吧一条街来。



    智慧网吧、传奇网吧、星河网吧,临沭县大多数的网吧都在这条街上了。哥俩儿在小摊上一人卷了一个鸡蛋藕夹煎饼,边吃边钻进了智慧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不时有冲着电脑屏幕吼叫的声音,摔打鼠标的声音,狂击键盘的声音。也有包夜的人在黑乎乎的座位上睡得不省人事的。



    江潮熟练地打开一台机器,又打开桌面上的红警。江浩安静地看起了网络历史小说。



    江潮正打得热火朝天时,只听见李玲的声音越来越近。江潮预感大事不好,立马关上电脑,拉上江浩猫着腰欲从后门溜走。刚出了后门,长舒一口气,不料李玲已在自行车旁等候。



    李玲双手拤腰,对着江潮破口大骂:“好你个江潮,让你拿钱带你弟弟买饭吃,你带着他来网吧鬼混,不学好!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说着就要上前揪江潮的耳朵,江潮一个闪躲,李玲差点摔倒。江浩拽住李玲的胳膊,摇晃着说:“妈,我饿了。”李玲推起旁边的自行车,气冲冲的说:“走,回家!”江潮冲江浩做了个鬼脸,一行三人踏着夜色回家去了。



    瘦猴回到家,看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吴大山,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行啊!你妈跟人跑了!你也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吴大山吃力地爬起来,一只腿盘起来,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吴大山一辈子任劳任怨,生了一对儿女,谁不羡慕?这四十多岁了,老婆又出轨,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这张脸都丢尽了!”



    瘦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回想儿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姐姐考上了重点大学。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样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刚上初一,母亲刘美艳就跟人跑了。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他恨。恨他的母亲。不,他不是他的母亲,她不配!他恨的是一个叫刘美艳的人。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就当刘美艳死了,他没有母亲!



    吴大山在走廊里边哭边骂。瘦猴拉开卧室的门,走到他旁边,呆呆地望着他这可怜的父亲。他同情他,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他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冬天的夜晚,骑车是很冷的。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围巾。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夜晚特有的凄凉,钻进他的裤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早已冷却的心。他就那样骑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胖家门口。他看到小胖家屋檐下渗出温暖的灯光,隔着墙壁传来江潮与江浩打闹的欢笑声,听到他们的母亲严厉又宠爱的声音……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没有母亲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他才上初一,他的成长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酸楚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他蹬起自行车,加速,再加速,让眼泪被寒冷的风吹成冰,凝结,摔碎,破裂,消失。他想,如果他也能远走高飞多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这里,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对,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瘦猴暗下决心。



    瘦猴回到家,看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吴大山,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行啊!你妈跟人跑了!你也是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吴大山吃力地爬起来,一只腿盘起来,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吴大山一辈子任劳任怨,生了一对儿女,谁不羡慕?这四十多岁了,老婆又出轨,叫我怎么出去见人?我这张脸都丢尽了!”



    瘦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回想儿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姐姐考上了重点大学。以为自己会永远过着这样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刚上初一,母亲刘美艳就跟人跑了。甚至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他恨。恨他的母亲。不,他恨刘美艳。他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他就当刘美艳死了,他没有母亲!



    吴大山在走廊里边哭边骂。瘦猴拉开卧室的门,走到他旁边,呆呆地望着他这可怜的父亲。他同情他,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他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冬天的夜晚,骑车是很冷的。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围巾。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夜晚特有的凄凉,钻进他的裤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早已冷却的心。他就那样骑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胖家门口。他看到小胖家屋檐下渗出温暖的灯光,隔着墙壁传来江潮与江浩打闹的欢笑声,听到他们的母亲严厉又宠爱的声音……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没有母亲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他才上初一,他的成长才刚刚开始。想到这里,酸楚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他蹬起自行车,加速,再加速,让眼泪被寒冷的风吹成冰,凝结,摔碎,破裂,消失。他想,如果他也能远走高飞多好。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这里,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对,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瘦猴暗下决心。



    瘦猴眼睛微微有些肿,他仰起脸,把浸了冷水的毛巾敷在眼睛上。他感到一阵清爽。



    他拽起书包,准备出门。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面,碗里摆着些许青菜和一个煎蛋。是吴大山做的吧,他心想。他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是温热的。他大口地吃起来,滚烫的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一面思念着、恨着他的母亲,一面又同情着他的父亲。而这些,对于十三岁的他来说,无能为力。



    瘦猴骑着自行车,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冬天的清晨给人一种重生的感觉。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将枝干伸向清冷的天空。它们永久地保持着单调的姿态,不觉疲惫。



    “瘦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呼唤他。他回头寻找。



    “可算追上你了!”小胖气喘吁吁地说。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你学校在反方向哦!”瘦猴有些幸灾乐祸的说。



    “我这不是有事儿跟你说嘛!”小胖笑得很开心。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就不怕迟到?”瘦猴一脸疑惑。



    “这周五是我生日,我妈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小胖故作轻松地说,其实他对瘦猴家的事从李玲的口中已经知道了一些。



    “啊!你是专门来要生日礼物的吧?”瘦猴狐疑地问。



    “开玩笑,我是那种人吗?说定了啊!别忘了。”说完一个急刹掉头,朝学校狂奔而去。



    瘦猴看了小胖一眼,也加快了速度。心里想着:今天是周二,周三、周四,还有两天……准备什么礼物呢?



    周五下午,李玲早早地收摊回家,先去买了一个漂亮的蛋糕。然后去菜市场挑选晚上要用的食材。这个中年妇女身材匀称,穿一件蓝白相间的细格子衬衫,卡其色粗布裤子,黑色浅口布鞋。看起来非常干练。



    “江潮他妈,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买菜啊?家里来客人了?”卖菜的张老太说。



    “是呀!今天我们老二过生日,我来买点菜,做点好吃的,让他们哥俩高兴高兴。”李玲爽快地回答道。



    “说起你儿子,我昨天看见你大儿子在人民广场那边卖自行车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啊?”张老太没有恶意。



    李玲有些疑惑,不知怎么回事,便说:“哦,我让他给我看摊的。”说完便拿上东西,急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两个儿子还没有回来。李玲将蛋糕放到桌上,将鸡、鱼、虾、蔬菜拿到厨房开始做菜。



    江潮满脸喜悦地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妈~妈~”



    “喊什么喊,都上高一了,还天天喊妈。”李玲有些不耐烦。



    江潮来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李玲,说:“今天这么多菜啊!我已经快饿扁了。”



    “今天是你弟生日,你不会忘了吧?”李玲说。



    “哎呀!我还真忘了。完了完了玩了,没给他准备礼物。”江潮大惊失色。



    “我问你,你昨天下午在人民广场干什么了?”李玲问道。



    江潮一惊,不知道李玲为什么会这么问,说“昨天跟同学去那儿逛了一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光顾着玩,别荒废了学业。”李玲知道探不出什么,还是选择先稳住。等明天直接去现场抓他哥正着。



    母子俩在厨房说笑的工夫,客厅传来了三下礼貌而稳重的敲门声。江潮开门,瘦猴面带微笑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