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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架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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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9:何九
    何伯荣,闽人,家里大排行老九,小名何九,是我大学同学。



    何九自幼丧父,蒙伯叔照顾,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何九争气,上世纪90年代考上本科,北上南京读书。



    读书期间功课一般,但性格豪爽,为人朴实,同学间人缘不错。何九轶事颇多,所传有二,一是胆大,二是好酒。



    南方人本不好喝酒,偶尔喝酒,也多是啤酒黄酒。唯何九,到南京之后,仿佛打通了饮酒任督,且专好白酒,即便与内蒙、XJ等北方同学对垒,也不落下风,善饮且好饮,时间一长,大家几乎不称呼他本名,只叫他“喝酒”。



    大四下学期,学校安排在南京一科研单位实习,住宿也在单位,一帮半大小子终于脱了牢笼,得了解放,再加上单位每月还有100元实习津贴,每日下班后必呼朋唤友,一醉方休。



    这一日何九又喝的五迷三道,与同学谈天论地,好不热闹,席间说起鬼神,石头城本是古都,于鬼神传说颇多,众人口若悬河,绘声绘色,何九不屑:“唔知生灭,循环不息,哪来鬼神?我们唯物主义,只读马列,不问鬼神。”



    一本地同学揶揄他:“你真不信?那旁边就是明孝陵,你今晚可敢去住一夜吗?”



    何九头一梗:“去就去!”



    一帮人于是歪歪扭扭,骑着自行车直奔孝陵,初夏时节,天黑得晚了,加上距离不远,不一会也就到了。有同学笑道:“何九,孝陵可大,晚上莫迷了路被女鬼掳了去做了压寨夫人,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大丈夫说话算数,你们都回,我今天肯定在这里过夜,明天上班见。”



    众人苦劝不听,看看天渐渐黑了,何九又酒劲上头,躺在路边石板上就睡,鼾声立起,其他几个同学拖拽他不动,只好任他去,约好明日一早过来找他,何九稀里糊涂不耐烦摆手,怨恼扰他睡觉。



    同学一走,月朗星稀,树影斑驳,夜一深,可就凉了,酣睡到二更,渐渐醒了一些,觉得有点冷,忽然尿意又急,慢慢爬坐起来,酒劲仍浓,惺忪眼找地方放水,那时候的孝陵,旅游开发尚处蒙昧,路径残破,半隐半现,杂物零落,东西难辨。



    何九找了个大树扶着,前仰后合地净了手,还想继续睡觉,又觉得冷,抬头看前方似有个牌楼,牌楼下有条石道,心想往里走走,找个背风的地方睡,或者好歹有个遮掩的地方躺着也好。



    顺着山门往里,走了百十米,路渐宽,迎面一条宽大石经,巨大地花岗石铺地,两旁立着镇墓兽,石牛石马石像生,古松环绕,银杏遮天,何九隐约看到尽头是个耳室,想是当年守墓人所用,“太好了,有个地方睡觉”,何九一边庆幸,一边前行。



    突然耳旁起风,眼前一晃,从道旁出来一人挡在面前,高高大大,把何九挡得严严实实,何九酒劲仍在,不觉有异,头一低,往左迈步,意图绕过这人,他向左,这人也向左,他向右,这人也向右,那意思就是不让过去。



    一时气急,伸手去推,却觉这人重似千斤,一推之下,纹丝不动。何九抬眼看,这人身材微胖,个头很高,头戴方帽,身穿灰袍。何九心说,“我自睡我的觉,你拦着我干嘛?”



    伸手就去打这挡道之人,这人也不还手,双肩四平,两臂环抱胸前,长袍罩住两腿,也不知他是如何移动的如此之快。



    趁着酒劲,何九左右开弓,打了这人十几个耳光,这人只是不出声,静静挡在何九身前,何九打得累了,出了些汗,背后又有一阵凉风吹来,酒登时醒了大半,心道不对,这人到底从何而来,为何干挨打不吱声,打在这人脸上如同打在石头上一样,手掌疼痛?越想越怕,体内残酒都化成冷汗下来了。



    一面停了手,一面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嘟囔“凭什么拦我路,我进去找我家丢的狗”。那人也不回声,也不追他,何九慢慢退出牌楼,那人被夜色掩盖,慢慢看不真着了,何九才敢转身,撒腿就跑,却怎么都找不到自行车了,也顾不得,一路跑回了单位。



    第二天一早,月落归林,雄鸡唱晓,何九邀了几个同学一起回到原处,但见一石人站在中间,脸上青苔被何九抓的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才明白昨天是孝陵的石翁仲拦道,众同学也哗然,何九没有吹牛:这翁仲少说也有几百斤,凭他个人是不可能搬到路中间来的。又有同学为何九庆幸:“还好是个文臣拦着你,你看这两旁,还有两位执剑的武官翁仲呢。”



    从此何九胆大好饮之名更盛,整个年级都知道他这个人物。



    光阴似箭,大学生活幸福又短暂,转眼毕业,大家洒泪而别,各奔东西,临别免不了又是“不胜人间一场醉”,何九每喝必多,常与同学抱头痛哭,然后不知所踪,好几次都是睡倒在了学校的角角落落,犄角旮旯,好在夏天不算冷,没出大事。只有一次被巡逻保安发现睡在了女生宿舍围墙外的冬青丛里,引了小小一番故事不提。



    那时候学校还包分配,何九本来被分配到FZ市邮电局,不过何九孝子,一心想着照顾母亲,就又设法回到了闽北山区老家,在县里邮电局工作,后来邮电拆分,又去了电信公司。



    再次有何九的消息,是多年之后,听同学说何九受不了领导挤兑,一气之下辞职,应聘到老家市里一所职校当了老师,也有说何九贪杯误事,被公家炒了鱿鱼。



    何九去了市里,老母亲并未跟随,身体也还硬朗,又不愿进城,也是怕拖累何九工作,拖累何九找对象。就一个人独居,好在村里亲戚也多,有个照应,何九每隔一两周就回来陪陪母亲,探视伯叔。



    话说这一日下午,何九在学校准备课件,职校上课也就如此,大家都是应付了事,只有何九不同,认真对待每一堂课,对学生也严格,同事笑他迂腐—这学校学生哪有好儿女?混个日子罢了。学生们也不待见他,嫌他啰嗦,管得宽。



    正值盛夏,虽然已近黄昏,但太阳依然毒辣,空气又闷又热,显是一场豪雨将至。何九忽然觉得心里发慌,把纸笔一推,靠在办公椅背休息,办公室吊扇吱吱呀呀,更添烦躁,这时手机响了,原来是母亲上午突发疾病,狂吐不止,并发高烧,邻居们找板车送到乡里,怀疑是急性胰腺炎,乡里医院不敢作主,唯一一辆救护车又出了远差,没有车可以转送到市里医院,这中间有人赶紧通知了他。



    何九听罢,头发直竖,慌了手脚,找有车的同事借了车,就往家赶。零几年的车可都金贵,何九虽不得上司赏识,同事间却都处的极好。



    下楼出发的时候,已是阴云密布,开到半路,下起了倾盆大雨,何九新司机,一边捏着一把汗,一边提着一口气,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平日里要开三个小时的路,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到了。



    老母亲情况很不好,脸色发黄,已近休克,基本坐实急性胰腺炎。医生直说,需要尽快手术,但乡里没有条件,县城也够呛,最好是去市里,医生已经提前联系过了,现在须连夜送去,这病凶险的很,治疗不及时,性命难保。



    此时已二更,来不及多说,医生并亲戚帮着何九,众人七手八脚把何九母亲抬到车子后座,又拿被子包袱之类软物挡住了不让滑落,何九准备出发!



    这时闯入一人,是医院保安,一边急喘,一边告诉何九,刚听说下山的路被山上冲下来的泥石砸断了,不知真假。下山更比上山难,更何况这破天的大雨,能见度本来就低,如果真是路又断了,那真是没了指望。



    何九愣了愣,眼见满脸变红,头发根根直竖,大叫一声:“老天不长眼的嘛?”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找乡邻不知从哪里弄出一瓶酒,猛灌了两口,连眼睛也红了起来:“我就不信,难道老天会绝孝子之路?妈,我们走!”



    众人也没法劝,默默把酒瓶塞进他手里,看他车子转眼消失在路尽头,一头拐上了下山的路,刹车灯都没亮一下。



    雨比上山时还要大了些,来时如短线珠子,去时已成盆泼,天地一色,雨刷器根本不管用,视野不过几丈,何九两眼圆瞪,身体前倾,一路呼啸,根本忘了还有刹车,也忘了山路已断,一片白茫茫中冲了下去。



    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医生连夜抢救,总算捡回一条性命。何九一瓶酒也已喝罄,倒在医院长睡不醒。



    第二天,有人上山,发现山路确实已断,豁口处如刀砍斧剁,望之生畏。不过,何九冲下山的时候,路到底断没断呢?没人说得清了,大家都愿意相信是有神仙为孝子开了路。



    何九在家乡名声大噪,各方都知道他耿直又头铁,倒是没了欺负他的心思。



    何九母亲又活了十年,无疾而终。



    日子如静水流深,平淡恬静,此时何九已是四十中年。



    又是一年夏天,学校附近山里水库接连淹死几个孩子,有附近中学,小学的,也有何九职校的。



    街面上议论纷纷,都说水库里有溺鬼寻替,大人严防死守,死活不能让家里孩子下水。就有人建议请何九出面,大家想起何九传奇,纷纷称是。何九也听说这水库古怪,正欲出头,当下也不推脱,满口应承下来。



    连续在水库晃荡了几天,除了赶走了几个偷偷跑来的小娃,并没发现异常。这天下午,漫天火烧云,彩霞映着水面,美不胜收,何九坐在水库边,手拿一瓶酒,边饮边赏,不一时落霞渐收,慢慢坠落山后,天色暗了下来,何九已有八分醉意,摇晃着站起来准备回去,突然发现水面有一孩童浮沉挣扎,当下酒瓶一丢,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水中...



    待到有人打着灯来找,却发现孩子趴在岸边草地上,浑身水草,尚有呼吸,旁边横着一条巨蟒,碗口粗细,一丈多长,头上鲜血淋漓,已经死去多时,再照向水面,何九赫然仰面而躺,随波浮沉,不知死活。



    急忙捞上来,浑身酒气,鼾声大作。众人大惊,皆以为神。



    也是这个时候,我出差到福建,办完事后专程到他学校看望了他。一别经年,大家早已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皱纹叠出,白发渐生,他还是单身,老母亲去世之后,更无牵挂,每日就是上课,备课,研究岐黄之术,还有就是喝酒。



    何九家中有两排酒柜,专一收藏各类白酒,有学生送的外地酒,也有乡人送的当地粮食酒,还有朋友故交知他好酒,专门送来的稀奇白酒,琳琅满目,好不热闹,我开玩笑问他:“这么多酒,你准备喝到什么时候?”



    何九哈哈大笑:“喝到我死,最好是酒正好喝完,我也正好死了。”



    后来我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查出肝癌了,常年暴饮,想来也是必然,但那是头一次,我对生死有了更新的认识。



    又过了几年,何九去世了,听说柜子里的酒也刚好喝完。我和几个同学前去吊唁,乡人说为何九在山间修了一个小庙,我们前往,在水库边山脚下,背靠青山,面朝碧水,仅一进小院,匾曰“斩蛟庙”,香火尚热,更供奉着各类果品,还有白酒。



    当夜,何九托梦给我,说已受酆都之聘,上任本地城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