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静悄悄的,明净的月亮高高地悬在云边,阔绰地把白银铺满这片绿色的海洋。
树梢间不时传来几声兽吼或鸟鸣。
堆满白骨的山洞前,母女二人安然入睡。
云云紧贴在母亲的怀里,正如同她刚出生般娇爱。母亲那脏兮兮的面孔,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出来不堪的疲惫。
经历了半天激烈紧张的“游戏”,云云拉着长音问到:“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乖,游戏还没有结束呢,这么早出去会被大野猫抓到的。”母亲摸着云云的头发说,“云云,你在这里待好,千万不要乱跑,我出去看一看游戏进行到哪里了。”
云云乖巧地点点头,蜷缩在山洞里,独自忍受着尸骨的恶臭。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陪伴她的只有蚊虫,和苔藓。
太阳落山之际,母亲回来了,怀里是用树叶包着的甜果。
“啊!是甜果!”云云看到后,激动地从地上跳起来。
“嘘!”母亲示意她保持安静,“长老说游戏还要进行好久,可能明天也结束不了,他给了我这些甜果,让我们填饱肚子,攒足力气继续玩游戏。”
“好耶!有甜果吃!”云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她内心的兴奋。她一路小跑过去,满足地咀嚼起甜果。
小孩子的心愿总是那么容易满足,只要给她想要的就可以了。看,云云现在吃得多香,她不会在意游戏还要玩多久,起码她现在很开心。
母亲露出慈爱的笑容,掩盖住心中的不安。
狼嚎响起,森林凡是听到这种声音的动物大多数都开始找寻藏身之处。要换做以前,这群灵长类脱毛的动物也会感到害怕,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抵抗这一类的威胁。
“天神啊!我们已经完成了您的指示,铲除了带来祸患的源头。”长老被两个人架在祭坛中央,他为了张开双臂以表示对天神的尊重,甚至抛弃了他的拐杖。
“祈求您保佑我族!让我们的文明延续下去吧!”他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深夜原有的寂静。
围在祭坛边的族人纷纷跪下,嗓子里发出沉闷且有韵律的低吼。由于先前祭司烧死了自己,族中无人可以完成这神圣的仪式,于是他们打算所有人都来贡献一份信仰的力量。
结果那位天神好像真地回应了他们一样,撼地的雷鸣划过天空,不一会儿便下起雨来,浇灭了神坛上点燃的火焰。
见此情景,众人以为是天神显灵了,又赶紧叩首祈祷。长老张开的双臂,如同在拥抱天空与雨水,花白的头发被浸的湿润。
雨声惊醒了沉睡中的母女。
云云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呆呆地透过藤蔓的缝隙望着洞外。
“怎么了。”母亲感受到怀中的动静。
“妈妈,下雨了。”云云含糊着说。
“嗯,抓紧睡觉吧,明天还要继续玩游戏呢。”
“可大野猫怕雨啊!”云云可怜巴巴地说,她担心大野猫不跟她玩游戏了。
“没事,明天就晴了,大野猫就又出来了。”母亲打消女儿的疑虑。
“哦。”女儿回应道,便又进入了梦乡。
她梦到她与大野猫在森林里玩追逐游戏。
模糊的画面中,她拿着甜果,欢快地奔跑在森林里,身后的大野猫紧追不舍,露出沾满口水的獠牙,不知是冲着她手中的甜果而来,还是冲着她。
不过,女孩却觉得大野猫只是在和她玩而已,没有想太多。
大野猫的笑容逐渐狰狞,贪婪,脚步愈发轻快,渴望追到眼前的猎物。
小女孩的体力渐渐消耗殆尽。终于,大野猫追了上来,一下扑倒在她的身上,舔舐着她通红的脸蛋。
小女孩发出阵阵大笑,把甜果给了大野猫。大野猫满足地吃着甜果,任凭女孩在它身上摸来摸去。
忽然,天空中下起了雨。雨水滑过一片片树叶,滴落到她的额头。
云云抬起头,凝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听到有人在叫她:“云云,云云……”
她醒来了,母亲温柔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云云,你怎么了。”母亲关心地问道。
云云的脸变得通红,体温急剧升高发烫。
“妈妈,我冷。”云云虚弱地吐出四个字。
“不怕,有妈妈在。”母亲抱起女孩,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好在云云只是发轻烧,过了两天便好多了。
至于部落这边,近几天族人的患病率不减反增。越来越多人软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长老等人很是头疼,明明女人都已经铲除了,可为什么还是没有让族人远离祸患。
想到这,长老也咳嗽了几声,一下子咳出了血。侍奉他的人看见后,急匆匆上去扶他躺下,为他熬草药。
难……难道是因为那几个留下的女人?不!不对,天神已经同意她们留下了,那怎么还会这样?
莫非……
“你们确定除了那几个女人之外,都杀干净了吗?”长老说着,接过草药。
“但凡进了森林的,回来的人都说全杀了,部落里就更不用说了。”一个男人说。
“其实……”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此人正是那天在横木上想要用长矛刺杀云云母女的人。
他被同伴救出来后,前方的横木就塌陷了,这二人离岸边近,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
“有一对母女逃走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他此前撒了个谎,说他们三个当中的一个人与那对母女同归于尽了。为此,部落里甚至还为杀戮而死去的男人举办了升天仪式,祈祷他们死后魂归天际。
“什么?”屋内其他人一起发出质疑。
“我……我们那天其实牺牲了一个人,却没有抓到那对母女。”这个人低下头,等待着长老的审判。
长老深深倒吸一口气,声音粗犷道:“她们逃到哪里去了?”
“过了山后的独木桥就不见了。”
“你!去把她们杀了!两天后提着脑袋来见我。”长老闭上眼睛,“你俩也一块去,两天后天黑前如果还没有抓到,就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知道了!”两名中年人回复。
三人刚出草屋,就有一个男人过来问:“长老怎么样了?”
“刚刚喝完药,现在在休息。”
“我要见长老!”
“夭,我劝你别乱来,长老现在很生气。”
“我就要见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夭不顾一切地撞开三人,冲进草屋。屋内的人一下提高警惕,围在长老身边,做出防卫的姿势。
“你想干什么?”一个长老的侍者怒斥!
“现在都已经过去好多天了,部落里的人仍处在伤痛之中。”夭愤怒地望着眼前几个人,他想要看着长老说这句话,可他们把长老挡得严严实实。
“那是因为还有女人没死干净!”
“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还没死干净!”夭口无遮拦地说。
“放肆!把他拖出去!”
几个人刚想动手,长老又一阵咳嗽,说:“等等!你过来。”
夭走过去,几人只好给他让开通道。
“凑近点。”行老说。
夭俯下身子,与长老对视。
“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烂透了!”夭毫不退缩。
“哈哈哈,好好!”当所有人都以为长老会为这句话而大怒时,这老家伙反倒笑了起来。
“看样子,我做得还不够彻底。”
“这场杀戮的出现便是个错误!女人没有任何错误!而是你们这帮人自以为是,借天神的谎言而置其于死地!”
“可你也看到了,祭司的死说明了一切!”
“她就是疯婆子!一个迷惑众人的骗子!如果女人真的有罪,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摆脱不了疾病?因为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好好!但现在,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长老说。
“至少我们应好好保护剩下的女人,而不是去追杀逃走的柔弱之人。”先前长老在屋内的训话,夭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那,这样就可以拯救我族人了?”长老嘲讽道。
“起码……”
“把他拖出去,该给森林施肥了。”长老强行打断了夭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个疯子!你这样迟早会把我们全都害死!”夭咆哮道。
他刚被拉出去,门外等候的人就进去了。
“长老,女人……快要病死了。”来者说。
长老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件事了,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说知道了,便赶走了他。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等待第二天的太阳。
“放开我!你们清醒一点!灾祸跟女人根本就没有关系!”夭努力挣扎着,可奈何擒住他的是两个捕猎能手,瘦小的他根本无力还击。
“哦?那与你有关系咯?”其中一人挑衅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你看看现状,部落里到处都有人生病,也……也许这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系!”夭说。
“那就说明,我们都得死是吧?”一个人说,另一个人也忍不住笑起来,根本不把夭的话放在眼里。
从他们的视角看,夭就是一个急需处决的疯子罢了。
他们带夭来到平时丢骨头的崖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们都该死!”
“说完了?”发问者的胳膊迸发出粗壮的肌肉线条,揪着夭的脖子向后伸去,让他的上半身都悬在了空中,夭的双脚无措地踩在脆弱的崖边。
就在对方要松手时,夭忽然用手肘全力打到他胳膊的麻筋上,对方瞬间松懈了力气。
失去平衡的夭趁着对方还未收回胳膊,借机抓住荡到了二人的身后,开始逃亡。
“妈妈,我饿。”云云双眼无神,交织的藤蔓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布。
“别急,妈妈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母亲拖着软塌塌的身子,扶着洞壁勉强站起来。
“妈妈,游戏什么时候结束啊?”这已经是云云第无数次问这个问题了,对此,母亲的回答总是“快了,快结束了。”她还是会选择相信妈妈的话,耐住性子继续等下去。
母亲站起来还没走出几步,就重重地跌了下去。
“妈妈!你怎么啦?”云云想要爬过去,关心妈妈的状况,可奈何她也没有力气了。
母亲强撑着再次站了起来,走出山洞。
“站住!你这个叛徒!”壮汉们在身后追,夭在前面疯狂跑。论力量,夭肯定赢不过他们,但要论速度,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人比得上他。捕捉麋鹿时,利用藤条荡到猎物背上的正是他。
“叛徒?你们才是叛徒!你们背叛了全族人!”说出这话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貌似是几乎全族人都背叛了自己。
他靠灵活的走位与迅捷的身姿很快便摆脱了身后几人的追击。但对方人多势众,无论逃到哪里,总会有人发现他。
他只能选择逃到深林里暂时避避难。
夭大概是全部落头脑最清醒的人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杀了长老,这个在最开始播下恶种的罪人。
跑进森林后,族里人要再想追上他可就不容易了。森林里的地形远比部落所在的山坡复杂得多,而且高耸茂密的植物可以混淆视野,更不易分辨目标。
两手空空的壮汉望着森林愣了会神,发出惊天的猿啸后返回了部落。他大抵也在想怎么跟长老解释。
天黑了,今天有两个女人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