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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休斯之船恒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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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乐意
    我在舱室的另外一边见到过我的母亲。



    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大脑。



    我那时仍然是个婴儿,却已经有了记忆和理解能力,我清楚的看见那个银发的技师将我母亲的残尸拖进实验室,他手起刀落,背后的义肢配合他自己的手,如同演奏一首伟大的乐曲一般将我的母亲解剖,那具躯体已经没有用处,她的胸腔被过热的内脏烧成盛放着铁水的黑色器皿,焦糊味散发出来,她的脸被烧成了扭曲一片,牙齿离开口腔后又因为高速再生凝固在了未愈合的粉红色脸颊上,她看上去十足像个怪物,像个被口香糖粘连的可笑的人偶。



    “这就是我的母亲?”



    我将我尚且不能说出口的话语显示在屏幕上,尤克托利亚没空回答我,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术上,我甚至能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种诡异的笑意。



    “是的,伟大的战争天启骑士,红发的玛利亚,可惜她被自己烧坏了,多可怕的一击啊,我的孩子,你的母亲用自己发射了辉光炮!”



    我在脑中看到过辉光炮发射时的样子,它是由一整个星舰的配套设施支持才能发射一枚可以穿透恒星的特制导弹的,而我亲爱的母亲,她靠一个躯体的力量发射了轨道炮,居然还能留下一颗大脑没有烧坏。



    更准确的来说,她只剩下半颗大脑,一部分脑组织因为高热直接被当场烤熟,剩下一部分则因为保护程序的生效主动被切除并与烧毁的脑组织分离,她所剩下的只有这一点,而这一点,即是玛利亚。



    玛利亚,战争之天启骑士,红发的玛利亚,不知从何而来,却掌握着丰富深空探险经验的女人,违反人类委员会命令对自己的身躯进行反复改造,最终只剩下大脑和子宫,被判定为非人类,并最终被踢出人类委员会,作为非法的探星家活动。



    “她是十足的疯子,你知道吗?她继承了哥哥的枪,但是人类委员会没有把东西给她,她就用自己的子宫换了这把枪,这才有了你,这把枪可是前文明遗留的产物,霍斯特拿着这把枪成为了第二代战争天启骑士,射穿了三十颗不接受人类统治的星球,而你的母亲把这把枪装进了自己的身体,拿这把枪射爆了一整个舰群!”



    我刚刚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亲眼,非常近的距离,因为她开枪的时候我就在她身后的母舰内,我被包裹在人工羊膜内,看着一个人与一个势力围绕着我发起战争,顷刻间一个星球被炸毁,许多文明尚在襁褓中便被摧毁,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们的存亡对于现在的宇宙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人类文明如同熔炉,锻造出无穷无尽的生命,而同时作为母亲与父亲的人类却最终失去其所谓的纯洁性,混血与改造在人类群体间发生了万年,事实上,现在没有人真的清楚所谓人类委员会所遵从的“古典人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个概念在各位的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谁也不敢提,提了就树立了标准,没有人敢在人类委员会下发这个推迟了万年的标准之前就自作主张的说明自己的标准,大家一般在委员会的注视下勉强维持着心中那个勉强的标准……我认为,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那个标准,大多数人都不过是懒得和人类委员会的人较那个真罢了。



    人类是在一片混沌中勉强活着的东西。



    作为婴儿的我都懂得这个道理,人类委员会却毫无自觉,他们固执的寻找着那个从来不存在的标准,找不到就创造,他们找到了我的舅舅霍斯特,找到他的时候这个有着地球人类血统的家伙已经被自己改造的只剩下五成人类肉体,他们大失所望,悲痛万分,如果霍斯特的另外一半躯体还在,那么凭借着他探星家的身份,人类委员会还多少能在这个时代勉强有个吉祥物。



    至于我,我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争执,理性的思考吧,我是一个从人造设备维持活性的人类子宫里诞生的克隆人,我就是我舅舅的复制品,我是我母亲的儿子,我也是她的哥哥,虽然我是他十七岁那年落在人类委员会地板上的一根头发上的毛囊细胞的细胞核和人类委员会的一颗卵子结合再经过子宫造出来的,我到现在才刚出生一个月。



    我只是没有选择,也不知道应该选哪边,我是一个婴儿,可是却不够坚强,无法独立在这世界上行走,所以比起思考各种利弊,我选择了更为简单粗暴的解法。



    谁赢了我就跟谁走,或者说,谁赢了谁就能带走我。



    目前看来,玛利亚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所以我暂时决定跟随我的母亲,或者说被她带走。



    瘟疫天启骑士的飞船开始跃迁,整个飞船被厚重的金属板所包裹,如同星球本身一般的船体在群星间飞速穿行,与后方被重伤的舰队彻底告别。



    以上便是我对这个外部世界的第一份记忆,在此之前,我所有的记忆都是被人类委员会灌输完成,他们期待我可以成为一个帝王,一个总统,一个将军,反正是可以领导他们前进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们给我看的东西有点太多了,我看见了帝王被打倒在地,看到总统黯然离场,看到将军深陷腐泥之中不得自拔,人类过去的历史何其无聊,他们却想回去,并且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就是能回去,别这样,多无聊啊,我想这么说,可是我那个时候我的后颈没有接口,没人听我说话。



    所以当与我有着相似面孔的母亲千里迢迢跑来,杀了一片又一片服务于人类委员会的仿生人或者半仿生人,就是为了带走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因为这个红发的女人从被她击破的大门里走进实验室,见到我的第一眼便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她见我时态度轻松,一点也没有天降大任于我这小婴儿的紧张与严肃,她走近我,俯下身。



    “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所谓的人类吗?”



    我用我婴幼儿的大脑袋点了点头。



    “很好,”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浑身都是鲜红色义体的女人浑身是血,她看起来赤红又鲜艳,她朝我伸出手。



    “你做人还早得很呐,在这里你学不到什么的,还不如和我一起去冒险呢。”



    “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宇宙,怎么样?”



    人类委员会哪怕再衰弱也是有祖上的老本的,能物理打入总部,女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起码我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再遇上这么一个。



    我无法拒绝,人类本能对于外界的好奇让我的理性无法承受住诱惑的瘙痒,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承认,我的出走也有我自己的选择因素。



    但是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