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山并不是一个暮年垂朽的老人。
一袭青衣长衫随风猎猎作响。
雨绕开了他所站立的位置。
四十多岁的容颜却藏不住那双透亮的双眼。
那双眼似乎早已略过了人世间的沧桑万世,看清了无数的因果。
似乎没有一个人能逃过那双眼睛。
可他却看不到杨峥。
杨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观察着这位被称之为南景剑仙的峰主。
不知是因为同是与剑息息相关的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杨峥总感觉能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一些异于常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见如故,又像是多年前就是好友,亦或是某种特殊的牵绊。
白寒山自然察觉不到杨峥的目光,他的全身心都投入在面前几乎只剩下半口气的陆坚身上。
他没有去遮掩脸上的震惊,手中轻轻一动,便有一枚药丸从琉璃盏瓶里蹦出,直奔陆坚的口鼻。
可陆坚将头扭开了。
他艰难的站起身,吊着胸腔里最后的一口气,平视了一眼白寒山。
他已无力说话,那双目光似乎在表达着谢意。
灵剑动了。
陆坚催动灵剑,悬与自己的身前。
此时,白寒山说话了。
“你还有活路。”
陆坚看向白寒山,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有么?
已经没有了。
当他尊敬了一辈子的师父,用天雷法符想要杀了他的时候。
他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方不平,必须得死。
灵剑动了。
方不平企图躲过那把剑。
可他的身体却动不了了。
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束缚自己的人是谁,仰起头,穿过黑压压的云层,看到了张淮落的脸时。
剑已穿喉而过。
鲜血还未淋地,头颅已经落下。
玄清山第一大忌。
不得欺师灭祖。
可陆坚没有一丝迟缓,他即便被剔灵骨、拔灵根、破筑基,也要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陆坚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倒在了大雨之中。
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周文君。
放声大哭。
“陆坚弑父,大逆不道,其罪当诛!”
一声冷喝,张淮落单手一指,虚空中划出了一道青色的火焰,直扑陆坚而去。
那是三十六峰主的一击。
无人可挡。
区区一个筑基,自然无法存活下去。
陆坚没有逃,没有躲,抚摸着周文君早已苍白的脸,低声道:“君君,师兄没保护好你,这就来陪你了……”
当啷。
杨峥掉在了地上。
他面色苍白地看着那把火烧过了陆坚的身躯,烧过了周文君的尸体,烧过了一切。
片刻之后,两具白骨平静地落下,参杂在一起,已分不出是谁。
大雨滂沱。
白寒山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扶手踏步而出,迟疑地看向了陆坚的尸骨,随后淡淡地对林则钰作揖道:“林首座,陆坚可还有家人?”
“有。”
林则钰趴在地上还礼:“他的兄长陆尘也在潜渊寺。”
“好。”
白寒山伸手一转,便有三道剑气围绕在杨峥的身侧。
“此剑给陆尘,若是旁人取,这三道剑气便会要了他们的命。”
说罢,长袖一展,当空跃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边。
站立在当空的张淮落凝视着张瑜:“小子,你可真是给老夫找了个好差事。”
张瑜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我以为……白剑仙会救下陆坚呢。”
“怎么可能?”
张淮落哼笑了一声:“他白寒山就算是再狂妄,也不可能去救一个弑师弑父的杂种。”
张瑜心情舒畅,听到张淮落笑了,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二叔,现在是否安排一个人……来当这潜渊寺的执法长老?”
“嗯。”
张淮落缓缓转头:“我记得外系有一个黎字辈的晚辈就在潜渊寺中,我做手书,你去安排便是。”
张瑜大喜:“好,侄儿这就去办,那天岭矿绝不可能落入旁人之手。”
林则钰看着满天的仙人都离开,这才踉踉跄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过去躬身捡起了方不平的脑袋:“唉,你这老东西,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想冲合道不成?贪啊贪,贪啊贪,这命都贪进去了,还贪不贪呢?”
怎么说他们二人都在潜渊寺一起共事了二十多年,林则钰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吩咐弟子将今日死了的人全部埋葬,打了一壶酒走到了杨峥所在的房间里。
他将酒水泼在地上,双手作礼:“陆坚,周文君,韩江,你们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你们的死不是我干的,但也和我有脱不开的关系。”
“韩江、周文君双亲父母,便交由我来吧,韩江还有一个妹妹,她若是愿意,便将她接入潜渊寺,我亲自收她为徒好了。”
“呵呵,陆坚啊,你真是让我意外啊。”
“剑灵骨……你若能放下执念,若是能……晚些再动手,入了三十六峰,你想怎么恶心这方不平都可以。”
“少年人啊,你未来大可一展宏图啊,何必呢?为了一时之间的荣辱,为了一时的恩怨,放弃了一条性命啊。”
“陆坚啊,你我没什么恩怨,我当你个长辈,送你一程。”
他的酒再次倒在了地上。
身后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弟子陆尘,见过首座师叔。”
林则钰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大雨之中的少年。
少年面色如常,眼角还有一些温和的笑意,长得和陆坚差不太多,也是剑眉星目,干净阳光。
林则钰不知是不是该笑,以为陆尘不知,深吸了口气道:“你是刚回山么?”
“不是。”
陆尘恭恭敬敬的作礼:“弟子回山已有一段时日了,方才去埋了舍弟和文君姑娘,给他们立了牌,又写了家书,这才赶来。”
林则钰有些愣神:“你去埋……了他?”
“回首座的话,是的。”
陆尘还在笑。
晶莹的眸子里看不出神情,那双眼睛也看不出笑意。
但他确确实实在笑。
林则钰恍然出神,迟疑了片刻:“你是来收拾遗物的?”
“是。”
陆尘道:“弟子不急,首座若是还有事,弟子在外等候便是。”
林则钰摇了摇头,示意让陆尘进来。
陆尘便走入了房间。
他仍旧面色如常,像是一个和陆坚毫无关系的人,机械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灰尘。
林则钰看了许久,喃喃自语道:“或许他们二人不合也说不定呢……还是我担忧过多了。”
他缓缓的点头,这才嘱咐了一声:“那把剑,天剑锋峰主点名留给你的。”
“是,弟子明白。”
陆尘没有回头。
林则钰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步入了大雨之中。
也就在他刚走出三步时。
一声号啕大哭,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陆坚!”
“啊!”
“陆坚啊!”
林则钰呆住了。
他抬头望着天,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记忆的深处,某个突然闪过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脑海。
曾经也有一天。
也是一个大雨。
也有一个少年,如他一样,哭泣的声音,能盖的住雷声。
林则钰低下了头,不自觉的从袖口处拿出了一张纸,写下了四个字,用灵气送入了房间里。
【天岭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