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风声鹤唳中,数着时辰,终于挨到了天微黑。
时不时,宫门外就会出现禁卫的动静,引得两人一阵紧张。
幸好,他们没再进来。
女尼又给两人补充了些素食,待他们用完,道:“差不多时间了,我们准备一下起程罢。不过在过程中,多少要委屈你们两位施主。”
女尼一直没对两人明说,要如何带他们出宫。
两人也没有细问。
若是此间女尼与废妃有心要害他们,禁军进来搜寻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基于此,他们抛下了戒心,选择完全信任她们。
傍晚时,有一辆运粪车从静安宫前经过,赶车的是一位老宫人。
“你来喇,进来喝杯茶罢。”
废妃与女尼,跟这老宫人似乎都很熟络。
老宫人也没有推辞,跟着废妃进入殿中,喝茶聊了一会。
趁着这当口,女尼让陆千和万扬搬来两个木桶,放入运粪车里。
这两木桶,跟运粪车里其余装粪的木桶是一样的,只是新的,没有用过。
两人自然想到了,女尼的用意。
果然,女尼让两人钻进木桶里:“只好委屈两位施主,不过还好,时间不会太久,一个时辰就能出宫去了。”
一个时辰?!
两人在鼻端飘来的阵阵粪香中,陷入了莫可名状的沉思。
陆千是皇帝,万扬是贵家公子,两人哪里试过与这种糟粕物打交道?
更别说要在这种臭气熏天的环境里,呆上一两个时辰。
两人想象着那种酸爽,不禁竞相干呕起来。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出宫呢?
陆千与万扬面面相觑,互相给了对方一个耸肩的白眼。
然后钻了进去。
女尼用盖子将两人盖好,道:“等出宫之后,老瑾会来搬粪桶,那时你们再出来。切记,在此之前,千万不要弄出动静来,以免坏事。”
两人的嗅觉里,充斥着各种不同种类的排泄味,甚至还能隐约分辨出来,有些人吃的是什么。
两人都想将嗅觉关闭上,或者竭力阻止自己的意识,去想象与品味当中的细节。
终归还是无济于事。
那老宫人喝完茶出来,也没细看,直接驾上骡车就走了。
目送着骡车走远,女尼回到寺中,看着坐着念佛的废妃,道:“你明明知道他是谁,为甚么还要帮他?”
废妃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睁开双眼,本来平静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情绪。
废妃道:“若是让他就此送了性命,那是便宜了他们。你不觉得,让他逃出宫去,他们在宫里宫外斗成一锅粥,这事情本身就很有趣么?”
女尼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念起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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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万两人感觉到车子在行进,有点晃。
遇到沟壑的时候,车子还要蹦跶一下,让整个车厢内的粪桶,都上下震颤,发出令人生畏的声音。
而随着粪液的运动,气味自然更甚。
芬芳袭来,两人都忍不住想要干呕。
可是,他们又怕途中出意外,只得竭力忍住。
陆千给这趟该死的重生之旅,又添多了一重罪状:皇帝体验卡,如丧家犬一般的逃亡,隐入粪桶的伪装……
幸好,静安宫是这运粪车在宫内的最后一站。
车子一路行进,经过不知几个世纪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但这一停,陆千和万扬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驾车的老宫人,明显知道车里混了人进来,他只是受了废妃的嘱咐,装糊涂罢了。
若是他径直将车开到禁军大本营,只怕要糟。
远远地,听到几个人对话。
只是,两人被关在粪桶里,那声音又离得远,听不大真切。
不久,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来,有人掀开了粪车的木板。
“哎,这里怎么有两个桶不一样?”
有个很雄厚、带着京腔的口音,似乎起了疑心。
这一问,将陆千和万扬的心,吊得更高。
他们委身的这两个粪桶,没有装过粪,从外观看起来,不仅显得更新,而且没有那种污糟的感觉。
若是这人非要检查一下,那大概率要糟。
老宫人道:“今日出门前,有两个粪桶坏了,我就紧急补了两个新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那个声音压低了,道:“老瑾,你可别耍花招。若是出前宫门时,你被发现夹带了私货,嘿嘿,那老庄他们一帮人,可不象我这么好说话……”
老瑾道:“您老人家对老瑾的好,我都记着呢!”
说时,听得铜币叮当响,那声音一面支唔,一面笑着走远,想是老瑾掏了些钱,给了那人一些贿赂。
后车的盖板,又被盖上了。
两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又落了下来。
只是,两人提心吊胆之时,全神贯注在安危上面,浑然忘了身处粪车里的味道。
而当确认安全,那股无处不在、五味杂陈、一言难尽的臭味,又将两人层层包围,叫苦不迭。
又行进了一段,车子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有两个声音,打开了盖板来例行检查。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怎么有两只桶不一样呢?”
陆千和万扬,一脸的黑线。
怎么谁都来问一下。
这两人,会不会直接打开来看呢?
一下子,两人又进入到忘记周边味道的紧张状态。
另一个稍尖一点的声音笑道:“嘿嘿,定是老瑾从宫里偷出来的宝贝!”
老瑾声音都高了八度,辩解道:“老庄,你别瞎说!我可从未拿过宫里的东西!就是两个新桶,今早发现有俩坏了,临时换上的。”
那老庄用疑惑的语气道:“真的!”
老瑾急道:“当然是真的,我都这把年纪了,骗你干啥!”
沙哑的声音道:“骗人!我们要打开来看看!”
老瑾声音明显更激动了,道:“那你去打开!那味道,好家伙!我保证能熏得你三天吃不下饭!吃个肉粥,你都绝对能想起这玩意来!”
老瑾一招以进为退,倒好象真把老庄这两人吓住了。
老庄道:“你这拿出来的宝贝,我们就不查看了。但这样,你得多少给兄弟们分点红……”
这是堂而皇之索贿。
老瑾不知是钱银都花在了上一站,还是心疼钱,支吾着抵抗着。
那沙哑的声音认定了他这里藏着宝贝,冷哼了一声,也不怕埋汰,跳上骡车。
他拍了拍其中一个新桶,声音咚咚地响。
若是装着粪水,声音一定不是这样的。
这下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道:“狗日的老瑾!这里装了多少宝贝!我来看看。”
老瑾要上来阻拦,却被另一人拦住了,口中只是嘟囔着辩解。
被拍得咚咚响的陆千,知道再难遮掩得住,做好了启动【时间静止术】的准备。
只听嗦瑟声响,那人已将陆千头顶的桶盖掀开了。
就是现在!
【时间静止术】,启动!
只有20秒!
陆千迅速从桶里探出头来,再将整个身子拔起来。
骡车里很挤,迎面更有一个络腮胡大汉,圆睁着双眼,双手正想去搬粪桶。
陆千将他一把推下车去,然后将脚也从桶里抽出来。
还剩10秒!
陆千来不及多想,将装着万扬那只桶倾侧,自己先跳下骡车,然后连人带桶抱下车来。
还剩5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由于是运粪车出城,走的是北门,门外就是荒郊。
还好,往前的那条路,是条下坡路。
陆千将装着万扬的桶摆好位置,用脚一踢,那桶带着人沿着下坡路滚了下去。
还剩3秒!
陆千将手中的剑,猛地插入骡子的后腿部。
然后,他跟在那只桶后面,拔腿就跑!
时间到,那三人动了,但陆千和万扬,已在数十米开外。
那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望着一只空桶,和远去的一桶一人,愣了一会,面面相觑。
而被剑刺伤的骡子,此时感觉到了疼痛,撒腿就跑。
骡子背后的骡车,后盖没有关上。
骡子往前跑的时候,骡车上的粪桶,沿路一个一个滚出车子,掉落地上!
砰!砰!砰!
污糟与肮脏,在整个北门区域,蔓延开来!
空气里,散布着臭不可闻的味道,让人呼吸若呕。
三人望着眼前怪异的景象,都愣住了。
“将人带回来,再说!”
那络腮胡喊道。
然后两人全力往陆千身后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