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虽说太阳已有高挂穹顶的势头,但时辰尚早,躺在草席上的小米,还在做他的清梦,迟迟未能醒来。
寺庙院落中,郑怀正按照自己记忆所示,分毫不差的修炼着功法。
这是他独自钻研‘小黄书’的第五个年头,早已不需要拿着书册去专研,一切图画也早已如刀刻斧凿般,牢记于少年心中。
待到额头开始渗出丝丝细密汗珠,郑怀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稍稍侧头便看到,在寺院院落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约么是自己练功出神,这才未能察觉对方。
来者是一名中年道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素洁道袍上打满了各式各样的补丁,一根筷子束起了如稻草般杂乱的头发,丝毫没有半点那些市井相传中,道人该有的仙风道骨。
如若不是因为对方身后背负着一柄,样式精美的古朴桃木剑,彰显着原本的身份,定会被小米认为,这位乃是自己若干丐帮兄弟中的一位,只是穿着相较于自己,讲究了一些而已。
郑怀踮起脚尖,快步来到中年道人面前,用一双极好看的杏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对方,像极了那些行走于街上的泼皮无赖,突兀瞧见美丽女子时的神态。
就这样少年绕着道人反复转了数圈之后,这才笑道:
“我说你个梁瞎子,许久不见,没少长秋膘啊,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又去哪个大户人家坑蒙拐骗了?”
中年道人笑而不语,默默从肩上卸下一个淡蓝色蜀锦包裹,将其塞到了对方手里。
郑怀微微挑眉,他本以为自己接过的是什么不义之财,但在手中掂量一二便察觉道不对,按理来说黄白之物,不应该这么轻巧才是,万般好奇之下扯开包裹一角,顿时感觉到香味扑鼻。
不由得默默吞咽了几口口水,高呼出声:
“烧鸡?!”
随即便对中年道人竖起了一个大拇哥:
“道爷,够意思。”
言罢,郑怀便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拽着中年道人朝破庙走去,二人刚一进门,还没等郑怀将包裹置于木桌之上,上一刻还是熟睡中的小米,下一刻便一个踉跄起身,将鞋履晾在一旁,光着脚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一条长椅之上。
郑怀最是知道,这位与自己患难与共多年的兄弟,向来都是这幅作态,尤其是小米的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得,有的时候比狗鼻子都要灵光。
走到大街小巷里,哪怕有数道墙的阻隔,但他也可以仅凭闻一丝味道,推断出这户人家今晚要吃些什么。
对此,郑怀也只能用天赋异禀来解释。
见对方一手托于胸前,另一只手竖起两根拇指,对自己做出了一个扒饭动作。
郑怀会意哈哈笑道:“没打算背着你吃独食,梁瞎子刚刚带回的烧鸡,正好可以好好犒劳你的五脏庙。”
听闻此处,小米这才发现,郑怀身后还站着一位中年道人,顿时便想起了往些时日里,自己与郑怀一同戏弄道人的时光,更是险些将对方送进了城中刘寡妇的闺房,不由得偷偷捂脸笑出了声。
——
将近一旬的游历时光,中年道人可谓是踏遍了古北道三州,他一边看着二人如狼吞虎咽般,吃着自己所带回来的吃食,一边滔滔不绝唠叨着自己一路所见,所听而来的趣闻。
从各州的山河壮阔,一直讲到各县的民生百姓,情到深处时,偶尔也会附上一句文邹邹的酸诗。
而郑怀和小米向来对这些无感,也全当是中年到人在发牢骚,自己只需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尤其是对小米而言,作为一个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小民来说,天大的道理,都不如一顿饱饭来的实惠。
你要是与他谈经论道,几乎与对牛弹琴无异,甚至会时不时放个响屁,就当自己在回应了。
但你要是给他一根鸡腿,这小子转头就能给你磕个响头,叫声爷。
这辈子,就算死的不光彩,但也要当一个饱死鬼,这便是小米认得道理。
二人本就是青壮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两只烧鸡在顷刻间便变成了一堆骨头渣,就连包裹里数张已如砖石般坚硬的面饼也没放过,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伴着一碗清水直接送入腹中。
看着满桌的狼藉,郑怀十分满意的拍了拍自己肚皮,大概是觉得一直把中年道人晾在一旁,有失礼貌,便开始搭话道:
“梁瞎子,你刚刚说这古北道来了一个什么什么史?”
“黜置史。”
郑怀看了看小米,见对方同样没有头绪,好奇问道:
“这名字听起来,是个大官?”
中年道人,本想用品级来解释黜置史到底是个多大的官,但随即一想,这么说恐怕只会多费口舌,于是便解释道:
“是比一州知州还要大的官。”
听到这么解释,郑怀顿时来了精神,人生十数载,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居然有比知州还大的官。
而同样,位于同一张木桌上的小米,此时也开始了联想,如果说一州知州顿顿都能吃上烧鸡,那这个比知州还要大的官,顿顿都吃些什么呢?
思索了许久之后,小米这才得出了一个两只烧鸡的答案,并觉得自己用烧鸡,论为官品级的做法,真是一个天才才能想出的点子。
三人在破庙里简短叙旧之后,郑怀便率先走出寺庙,穿街过巷,来到城中集市上。
在市集的最东面,有一间父女二人共同打点的小酒铺,每逢月初就会有人,与酒铺老东家签好契约,明确规定酒品送抵的日期与数量,而郑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预定好的酒水,用小推车送至各个大小酒楼与青楼。
因为不少商家,选择过了晌午才开门营业的缘故,所以酒铺并不急于送货,那名年少时曾中过秀才的老东家,也仅是要求郑怀在午时之后到即可。
这看虽然看上去十分合理,更有不少百姓觉得酒铺东家,是一个颇有人情味的东家,但只有郑怀自己知道,其实这位老东家吝啬的厉害,之所以每次让他干半天的活计,是因为这样老东家只需付给他半天的工钱。
而但凡自己晚于午时抵达酒铺,哪怕一刻钟,自己也要被克扣去五文钱的工钱。
所以每次郑怀都是宁可早到,盯着石子发呆,也不敢晚到一刻,丢了工钱,毕竟自己一个月满打满算下来,才赚八十文。
而在这个一张糖饼都要一文钱的年代,被突兀扣除五文钱,无疑是要了郑怀的命。
换小米的话就是天天任劳任怨,到头来还要受窝囊气,还不如要饭自在。
虽然说小米未曾读过书,大字也不识一个,不会说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语,但好在言语直白,好在一直见血,让郑怀只能在心中默认,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同时郑怀更是知道,如果他就这样跟着小米,一同在街头要饭的话,哥俩这辈子都不会有出路,毕竟老天爷不会无缘无故的下馅饼,更不会下铜板。
所以郑怀不得不好好珍惜,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挣钱门路。
有了足够多的钱才会有出路,有了出路才会有活下去的希望,至少十八岁的郑怀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