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眸子中是藏不住的深意,尽管空洞无光,却也美的惊心。
他静静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位少女,似是再哭泣,竟也会有人为他打抱不平,究竟是贵族小姐迟来的善心,还是另一种沦为阶下囚共她们取乐玩物的新法子。
良久,他低哑着嗓子道
“在下不过是一条贱命,无用之人,死不足惜。”
南芷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却也已清楚。在旧时,怎会有贵族小姐为了一个奴才暗卫而起了帮助的心思,不过是王朝的余孽罢了,可她不是,她本是穿越而来,自然不同。
她笑着,一双凤眸如烟花般璀璨夺目,似是夏日里清冷的荷花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独有的烟火气,仿佛是宫外的海棠绽放,众然,所有的花开也为之失色。
“你怎会,觉得自己是无用之人?”
寂余音听到南芷昭的问题后,愣了愣神,低下了头,自嘲一笑。
“小姐觉得在下有什么用?”
南芷昭轻轻走到少年的面前,似是命令般的道
“抬起头,看着我。”
“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无用之人,那么为何父亲让你进了这南府?南府从不养闲杂无用之人,也不是佛门之地,若你真的无用,又岂会容得下你。”
“你是我和阿姐的暗卫,护主乃是你毕生的职责,所以,证明给我看。”
寂余音抬起头,墨色的眼眸诉说着不可猜透的情绪。
南府,好像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忽然一笑,紧握的拳头松开,修长挺拔的身子站直,竟比南芷昭整整高了一个头,虽身穿破衣,却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凡之气。
“是,在下定会以命护住小姐,让伤害小姐的人付出代价。”
南芷昭微微歪头,露出了笑容。
“好,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句话。否则,我相信南府解决一个小小的暗卫应该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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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余音穿梭屋檐之上,黑夜的集市中热闹非凡,艺人手拿着渔灯舞跃,沿着蜿蜒的街道,孩童追逐打闹,灯火阑珊,熙熙攘攘。
一阵风吹过,玉似琉璃的落苏响彻整个京城。京城的繁华盛景令人目不暇接,络绎不绝的商贾,大街小巷人潮涌动,犹似川流不息的江河。
原本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没有人了的,商贩该归了家的,孩童该入了梦的,夜暮该是宁静的。
因为近几日的仲秋节的来临,人们也自然时间晚了一些。
转眼,寂余音来到了宫内。
皇宫铺面而来的威压令人窒息,透不过气,高高的红墙,到底困了多少人的一生。
长春宫外
寂余音伫立了很久,原本是重要的后妃宫殿之一,草木疯长的却如同荒废了许久,破败不堪,毫无人息,很难让人想到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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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余音推开了的沉睡已久的木门,岁月斑驳的痕迹深深的刻在了石板之上,不朽的却隐隐约约还残留着故人的惊鸿一影。
少年跨过门槛,酸涩涌上心头,泪顺着脸颊而滑落,落入地面上的残缝之中。
“阿姐,我来看你了。”
那一年,满城腥风血雨,百姓日日不安,垂泪奔波,官兵四处押人上战场。
壮年没了,押老人
老人没了,押妇女
妇女没了,押小孩
小孩没了,国也该灭了。无数人命丧于战争,却一个为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时的他,不过五岁出头,父母早逝,只留下了姐姐和他相依为命。
征兵期间
那群人,竟看上了姐姐的姿色,将十七岁的她送到了暴君傅菁的床上,一夜荒唐。
后来,姐姐被封为了月妃,夺得圣宠,日日夜夜,锦绣笙歌。
姐姐名为寂月萦,乃是如同月光一般的女子,不染世尘。
却为了他,一次次陷入火海之中,无尽的荣耀,却有多少人知道这背后的艰辛。皇宫,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旦陷入,便是万丈深渊。
阿姐曾轻抚着他的背,笑着说过,直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笑容,如同月光一般温柔。
“阿音是整个天下最可爱的舍弟,所以阿姐不能抛弃你。”
那时的他是身负冀望的孩童,是所有人巴结的对象,而阿姐仍就是阿姐,心中高不可攀的月光。
可笑啊,在阿姐身怀六甲时,遭人污蔑,圣上赐一杯毒酒便草草了事,曾经的情谊过往,仿佛在这一刻,也成为了笑话。
阿姐逃过了民间的疾病,却没有逃过宫中的人心。死后,没有埋在皇陵中,随便丢在了乱葬岗,任由黑鸦残食,蝇虫乱叮。
甚至,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见到的只是模糊不堪的血肉之躯,看不出原本的人脸。
寂余音的眼神中满是哀悼,是无法诉说的痛苦,深深的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阿姐,愿你在天之灵佑平安一生。
阿姐,我会为你复仇,你且再等等我好不好?
寂余音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抬头望去,面前是一个身穿鹅黄色宫服的小待女,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一双圆眼似水波流转,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她双手叉腰,声音如同黄鹂翠鸣。
“喂,你是谁啊?看你样子也不像长春宫的。”
寂余音看着眼前的少女,脸色依旧不变,只是淡淡的说道
“曾经住在这宫内的一位故人罢了。”
少女仍是笑嘻嘻的,伸手牵住了寂余音。
当温热触碰的那一刻,寂余音的脑袋空洞了一瞬间,手逐渐的麻木。
他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这宫中何时多了这样的女子。大概是第一次入了宫吧,才会不明白宫内的规矩,如此失言失为。
她牵着他的手坐在了院里的石凳子上,双手轻轻托着下巴,笑着看向眼前的寂余音。
“我叫秋婳染,是新派来到长春宫干杂活的,你说你在这里住过,一个男子,怎么入得宫中。”
少女的眼中满是期待,星星眼不停的眨啊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少年。
寂余音被她奇葩的脑回路哽咽了一下。
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寂余音轻咳了两声,许久,缓过了神才答复道。
“并不是我住在这宫中,是因为我的阿姐。”
秋婳染满脸透着疑惑,这个人是有什么隐情吗?
“阿姐?”
寂余音苦笑一声,侧头看向天上的月华,一举一动尽是凄凉。
“是啊,我的阿姐名为寂月萦,当年的盛宠六宫的月妃,如今却已成为天上人。”
今晚的月亮比任何都亮,却怎么也抵不了他心中的那道月影。
秋婳染被少年的侧颜吸引住了,差点哈喇子都掉下来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清冷又好看的人啊?
听到寂月萦的一瞬间,秋婳染愣了愣神,她带着不可置信,突然拍桌而起,瞪大了双眸,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寂余音。
“你是说月姐姐?她……已经不在了?”
寂余音皱了皱眉头
这个小侍女,和阿姐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
秋婳染看到他紧簇的眉头,便知道是自己冲动了,她缓缓坐下来,眼眶微红,抽泣道。
“那雍年州暴乱,我不小心和家人走散了,那时候的我才三岁,找不到家人,只能无助的哭着。”
她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缓缓接着道
“当时连着几个月都在下雨,我无家可归,只能躲在别人屋檐下,只能等到雨逐渐变小的时候出来寻找食物,因为大雨的缘故,所有的果子腐烂,一些生长在本地的草木也被冲走,当我饿的快要昏厥时,是月姐姐出现救了我。”
“她告诉我,她身上有很多食物,如果我实在饿极了,便尽管找她要。”
“可是连蛮头都稀少的那时,她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食物。”
秋婳染忽然是颓废了一般,低声的喃喃着
“月姐姐,那么好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置她于死地……”
寂余音静静的听着,看着少女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他突然站起身来,低沉的嗓音传来。
“你愿意,与我一起找出那帮人,杀了他们吗?”
秋婳染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许久,才破涕而笑,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我愿意,我要那些伤害月姐姐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的少女与少年达成了某种约定,尽管他们的力量渺小如尘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算不了什么,只能算是飘渺之物。
那又如何?若是这一辈子只能这样窝囊的活着,那又有何用,就算是死,也要卧薪尝胆,一马冲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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