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谪别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卷.其八
    林云轩感觉这一天自己都像是在梦游,从早上发现三儿没了呼吸,身体也已冰凉,到官差把他抬到路边草草掩埋继续启程,好像只是一刹那的事。几天前那个还在和自己畅谈未来要当上丐帮帮主,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的三儿,就这样死在了去塞北的路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好像没有来过这世间般消失的无声无息。



    林云轩本以为自己会为这位认识仅仅认识半个月的朋友流下几滴泪,但实际上有的也只是一夜静默,他好像突然忘了怎么哭,或者为什么要哭。



    又或者说,就算真的落泪,究竟是为了纪念这个曾经活泼热情与自己一般大的青年,还是为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代而悲伤,林云轩分不清。



    车上的其他人好像都也习惯了这种事的发生,能被拉去当苦役的又有几个能有着正常的生活和经历?他们在这纸醉金迷的盛世之下,不过是被牺牲且不被关注的微小尘埃而已,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马车又在路上行驶了十天有余,众人只听赶车的官差一声“快要到地方了,都准备好下车点名”便利落地起身准备迎接自己未知的命运,车里大部分是和林云轩一样来自南方的人,祖祖辈辈几乎都没离开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现在远离家乡被带往这荒凉北境,不少人除了来自未知的惶恐,还有一丝新奇,就像林云轩。



    林云轩只听师姐说过自己是在绍兴府的诸暨城随师傅下山办事时遇到的自己,具体自己家乡在哪她也不清楚,后面就一直在浮阳山上待着,可以说自己这十六年几乎就没离开过江南,现在直接到了这北方边境,感受着脚下与家乡不一样的黄土。



    如果三儿还在,他肯定也会……想到这,林云轩的鼻子有点酸,明明在当天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感到悲伤苍凉,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习以为常的认为一个人会做一件事,他却永远消失在你的生命中。对林云轩来说,三儿是他下山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虽然短暂却是真心实意对待自己。



    当地的监工没有给林云轩继续伤感的时间,催促着众人排成一排点名报到,接着没给任何休息时间就分配了锄头簸箕等工具赶着送去修长城的地方。说是长城,但碍于当地条件,也只是用黄土堆成的高土墙,与林云轩印象里听人说得那种坚固石砖长城还是有些差距。



    整整一天,林云轩和众人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稍有停歇就会挨上一鞭子,晚上一群人就挤在窑洞里互相取暖,这地方比起江南,白天能热的恨不得脱光,晚上又冷的让人直打颤。



    每天重复一样枯燥的活,除了要当心后面监工的鞭子还得不时注意北方有没有扬起尘烟,除了气候导致的沙尘,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原因:这就表明匈奴来了。



    匈奴一直是周国的头号大敌,早在两百年前太祖起兵反抗前朝时就南下作乱占据北方数州,后经数代奋斗才从匈奴手里夺回土地把他们赶回草原,如今听说匈奴出了一个及其强势的领袖,整合了草原原本松散的部落,并南下消灭契丹辽国,被奉为“大单于”。原本与平凉接壤的是晋国,几个月前被匈奴攻下都城太原,皇室全数被杀,导致不时有小股部队入侵到周国境内劫掠,这也促使现今皇帝开始在边境修筑长城以防他们突然南下,四舍五入林云轩现在能在这,有匈奴的一份功劳。



    “哎,小哥,你说这段长城得修多久啊”中午歇息时,林云轩正找个阴凉地就水啃着粗饼,一年约三十多的壮硕汉子靠过来向他搭话。



    见来人的样子,让林云轩不禁想起了杏花村的李大哥,原本还打算花花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的,结果还是食言了。



    林云轩往旁边走了点,给他让出一块阴凉地,来人也顺势坐了过去。



    “按照现在每天的速度,没什么意外的话最少也得两三年吧”林云轩看着堆起的土墙和远方尽头的山,估算着说。



    汉子也眺望远方,喃喃说道:“那我回家的时候女儿也会说话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你有个女儿啊。”



    “嗯,一个月前刚半岁”汉子低头掰扯着饼,“我之前是个铁匠,靠给人打打菜刀用品之类过活,结果有天失了火,把租的店铺烧个干净,本来赚的就不多,赔不起损失就被抓来这了,你呢?”



    “扣了个杀人的罪名,拉来充数的。”



    两人相视一望,不约而同露出苦笑,在这平凉边境,每个来的苦役都是一场人生百态绘卷。



    之后每天就是重复着挖土,堆墙这种简单的体力活,林云轩想着就这样干个三年就能回去……但是回去能干嘛呢,对他来说池州城那地方也不是他的家,刚进城的第二天就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带到这。曾经自己以为有师姐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现在只不过又变成了曾经的孤家寡人罢了,事情结束后,回诸暨看看吧,或许能在那找到与自己父母有关联的人。



    就这样在平凉做苦役,时间悄然滑到了腊月二八,去年这时候林云轩还在和师姐一起做腊酒,堆雪狮,到正月初五这五天也是门派难得的休息日,两人也会趁着这几天偷偷溜下山到山下的镇子里逛庙会玩关扑。



    “师姐……”林云轩心中隐隐伤感,苏翎永远是自己的一道坎,尽管知道那封诀别信可能是迫不得已,但也事实上让两人能够再见的机会渺茫,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做什么,是否还会酿那桃花酒,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丝想起自己。



    ……



    与此同时的浮阳宗。



    “师姐!”一年轻女孩推了推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瑞雪愣神的苏翎,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啊?怎么了清儿?”苏翎回过神来,对身旁被称之清儿的小姑娘说道。



    清儿有些担忧的说:“我见你你都在这看了一下午了!动都没动,在想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位故人了”苏翎眼眸低垂,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会想起我。



    清儿见苏翎还是一副失落的样子,不由分说得拉起她往外走,引得后者跟在后面踉跄着问怎么了。



    “难得的假期!还是腊月二十八这种喜庆的日子,怎么可以这样愁眉不展!”清儿把苏翎拉得更紧,“走!我们去逛庙会,听说晚上可热闹了!”



    “可是师傅说了不许随意下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啦,年年都这么说结果还不是年年都有一堆师兄师姐往山下跑,这种举家欢庆的日子师傅他们老人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闻清儿的话,苏翎一瞬间愣神,因为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少年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拉着自己去山下逛庙会酿桃花酒……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最终苏翎拗不过这个小师妹,随她翻过围墙却发现那地方早已挤满了准备“偷”跑下山的弟子。



    ……



    这个新年,监工给所有人都发了一碗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以及半天的假期,林云轩也在这个难得的日子头次和一群陌生人一起渡过,大家一起互道新年,饮着早早从先前运送补给的人那偷买来的酒,也是别有一番年味。



    “云轩你小子……”之前和林云轩搭过话的汉子一把搂过来他的脖子,吐着酒气说:“这么久相处下来,我发现你相当不错!”



    “哥你过奖了”林云轩被他那扑面而来的酒气给熏得不住把脸侧过去,一边应付回应着。



    “在这你还跟我客气啥……!这样!等我女儿成年就把她嫁给你你两成婚!到时候你跟我学一身铁匠手艺保你过得滋润!”说着汉子还打了个酒嗝,林云轩很难想象只是一碗酒怎么能喝成这样。



    众人见此景哈哈大笑的把他拉开,起哄着对林云轩说:“林小弟你就答应他好了,李哥女儿今年好像两岁吧,这样你再等他家女儿十二年就可以娶过门了哈哈哈哈哈”



    “你们就别取笑我,喝酒!”林云轩被他们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的搞得面红耳赤,索性高举酒碗,同大伙一起敞开继续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大家基本上都醉的七七八八躺土炕上,只剩下林云轩还留一丝清醒,酒喝多有些尿急,便出门寻了角落解决起来。



    军营那边怎么那么热闹……?林云轩迷迷糊糊的望向军营大门方向,似乎很嘈杂,而且火光把那边映衬的红彤彤的,难不成这么晚了他们还在点篝火庆祝?



    正在林云轩迷惑时,见一士兵往自己这边跑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盔甲都没穿好,此时他终于听清了人群中的一句话:



    “快跑啊!匈奴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