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歇大喝:“但是,你是信陵君啊!仁义无双的信陵君啊!当年你负魏齐之事,难道已经忘却了?
时至今日,还要负邯郸百姓吗?
长平之战,赵国前后被斩首四十五万人,如此惨烈,赵国国中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哀号痛哭之声惊天动地,天地鬼神也不忍心倾听。
如今邯郸又被暴秦围困,即将重蹈覆辙,再现撕心裂肺,你,信陵君,忍得下心?”
“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五万精兵,实是断赵国血脉。
如今邯郸若被秦军所破,邯郸之民便是秦国之民,秦王必善待其子民。岂会继续坑杀?
而且围困邯郸者,非白起也,是蒙骜也。”魏无忌道:“魏齐之事,确实是寡人当年惧怕秦国,犹豫不决。然则魏齐坑害范雎之事,也让寡人心寒!
范雎本是魏国人啊,如今却在秦国为相,反害魏国!”
魏无忌如此轻描淡写,让黄歇缄言。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魏无忌轻声回复,“寡人既然已经为魏王,个人荣辱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魏国而言,秦军与赵军最好一直打下去!
这样,魏国才有更多的时间去发展。”
“你不顾及赵国存亡,难道不顾及你姐姐性命吗?”黄歇大喝。
“她现在是平原夫人。”
魏无忌冰冷的语气让黄歇真的歇了。
黄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摔杯在案桌上。
魏无忌:“春申君,哪怕你与寡人真的救下邯郸,赵王也不会记得这份恩情的。
就像当年田单复齐一样,最后的结果就是田单被齐襄王硬生生驱赶出了齐国,逃到赵国。
而齐国君臣上下,重新恢复成歌舞平生,仿佛就没有被乐毅覆灭过一般,仿佛也没有田单的功绩一般。
一厢情愿的对别人好,换来的只是自己的伤痕累累,独自在黑暗深渊处舔疤。
魏国已经摇摇欲坠,寡人不会因为救邯郸,而拖着魏国陷入深渊。”
“所以你选择坐山观虎斗……”黄歇心酸的语气全是无奈,“难道你不怕秦国灭赵国后,下个目标便是魏国吗?”
“两虎相争,两败俱伤。”魏无忌道,“我倾尽魏国兵力救下邯郸,恐怕到时候最重伤的就成了我魏国了。
重伤的魏国,挡不住重伤的秦国,挡不住重伤的赵国,挡不住复国二十多年的齐国,更挡不住……你们楚国!”
魏无忌阴冷的眼神,定定看着春申君黄歇。
仿佛,楚王、春申君早有谋魏国之心。
黄歇大惊,猛然想起信陵君刚刚即位时,楚王对魏国疆域的贪婪眼神!
魏无忌突然一改阴冷的表情,戏笑:“而且春申君你真心想救邯郸吗?楚王却未必吧。
若不是平原君带着毛遂,亲自前去楚国求救,毛遂逼迫楚王表态,恐怕楚国比我魏国还安静吧。
听闻春申君领着八万楚军已经行军至魏国边境,寡人答应你可穿越魏国,进军赵国。”
毛遂,就是成语“毛遂自荐”的那个毛遂。
因为毛遂自荐跟随平原君赵胜去楚国,逼迫楚王出兵救邯郸,立下大功,如今毛遂已经受了赵王重用。
只是赵王并不知晓,楚军八万,根本就是做做样子,停滞魏楚两国交界,便安营扎寨下来了。
跟魏安釐王的走狗晋鄙停滞军队在荡阴一样,毫无救邯郸之真心。
历史上魏无忌之所以窃符救赵,也是因为放眼天下只有信陵君真心救、能救!
魏无忌当面说出楚军八万扎营魏楚交界,黄歇一阵赦颜。
楚王之意,他岂能不知?
无非就是想让魏国出粮草,顺手弱魏国,才去赵国啊!
这就是君王之道吗?
他突然纵情狂笑,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君王,君王!”
黄歇似是胡言乱语,却又似是明白事理。
春申君黄歇为人并不聪慧,政治才能低下,军事能力也不显,虽然贪权,但是为人忠厚,受人之托,必忠其事。
他答应平原君赵胜救邯郸,自当全力以赴。
却不想,楚王、魏王都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
如此,在救邯郸里边周旋许久的春申君,反而显得可笑。
“听闻春申君把封地的春申河治理得井井有条,封地建设亦是斐然,可喜可贺!”魏无忌亦是大笑,“春申君,寡人新近得了一种好酒,以此相贺如何?”
春申河,便是后世的黄浦江,简称申江。
上海简称“申”也是源自受封于这里的春申君黄歇。
黄歇未封吴地之时,黄浦江也不叫黄浦江,而且这条河由于泥沙淤积,河床过高,一到汛期常常洪水泛滥,老百姓苦不堪言。
黄歇到后,就对这条河进行治理,疏通了河道,筑起了堤坝,使这条河不再泛滥,造福了当地的百姓。
人们为了怀念他,将这条河改称为春申江或黄浦江,简称申江。后来,“申”字就成了上海的代称。
黄歇疏通河道,抑制水患,政绩显赫,深得民心。当地人纷纷以其姓或号为许多山、水、地方命名,如浙江吴兴的黄浦,江苏江阴的申港、黄田港,江苏江阴的君山也叫黄山。
在上海,黄浦江、申江、春申江、黄浦区、黄申路、春申村等,均为纪念这位开申之祖。
黄歇此人,治理河道并不精通。
治理黄浦江其实也只是因为他想在封地建设城镇顺手而为。
黄歇的才能,是基建!
最有名的就是建设城池——寿春(古址)!
寿春是黄歇的封地。
后来楚国被秦军欺负得不像样了,不得不再次迁都的时候,选择的国都就是——寿县(便是后世的古址寿春)。
寿春城也是战国晚期楚国最后的都城。
寿县自楚国迁都寿春以来,长期作为国都和郡、州、道、府的治所,素有“四次为都十次为郡”的美誉。
能建设一城池为国都,可见黄歇“基建狂魔”的才能显著。
魏无忌突然说起黄歇的封地建设,黄歇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心情突然变好了起来。
作为基建狂魔,哪个不喜欢别人当面夸我基建做得好呢?
“新酒新尝,快哉!速速拿来!”黄歇正觉刚才饮用之酒清淡涩苦,大笑催促。
魏无忌招了招手。
一个宫女捧着一坛酒送了上来,退去。
黄歇似乎饥渴难耐,直接拍开封泥,举起酒坛,便是要痛饮。
魏无忌赶紧拦下:“春申君且慢!”
黄歇已经闻得这酒的清香醇厚,知道是好酒,看到魏无忌阻挡,笑骂:
“信陵君,此时舍不得好酒了?”
魏无忌亦是笑骂:“此酒极烈,你若猛喝,寡人是怕呛着你!”
黄歇豪情万丈,甩开魏无忌的双手,不服输道:“小看我黄歇了!”
说罢,再次举起酒坛,直接就灌了大口新酒入喉。
然则,脸色瞬间惊变。
喉如刀割!
一酒封喉!
极其刚烈!
黄歇本想以天大的毅力,不咳嗽出来。
只是,这酒猛灌,实在呛得厉害。
黄歇受不住,憋闷红脸,最后还是一口喷出酒来。
魏无忌早早躲闪了去,看着黄歇的丑态哈哈大笑。
黄歇舒缓了许久,这才回过神,双眼发亮:“好个信陵君!既然有如此好酒,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魏无忌戏笑:“此酒易醉,不便谈事。如今事了,再饮也无妨。”
黄歇追问:“这是什么酒?简直是琼浆玉液,回味无穷!”
“此酒只有贤能入魏、仕魏方才能喝到,寡人命名:魏贤酒!”
“魏贤酒?为贤酒!魏王求贤,果然快要走火入魔喽!我未仕魏,不还是先喝上了?哈哈!”
“特权之人享特供之物。制定规矩,再践踏规矩,便是我等成王的乐趣。”
春申君黄歇笑声戛然而止,双眼无神看着完全陌生的信陵君。
许久后,再次狂笑:“信陵君说得好!哈哈!!”
魏无忌一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