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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事了看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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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许言
    深夜,深山林中,身体瘦弱的孩童不断攀爬着,稚嫩的脸庞上有着异常的平静,熟练穿过陡峭复杂的地形。



    过程中时不时向后看去,夜色下,火光肆虐在不远的那座小村内,燃起的几缕黑烟缓缓飘上天。



    不断闪起的记忆刺痛着孩童的大脑,狰狞的喊叫,可怖的笑容,亲友的喊声,人群的悲鸣……



    抬手扶住一边的树木,脆弱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汗水大滴大滴的落下,脱力之下左脚还不断流着血,透过粗糙布衣,有一道刀伤蔓延整条小腿,虽然没伤到深处,但也显得格外惊人,同时被压抑许久后,重新爆发的疼痛也涌上心来。



    身后突然传来的细微劈砍声,让孩童脸上皱起眉,咬牙忍住喉咙的声音,拖着腿来到山顶高崖处,将身上沾血的布料扯下一段,挂在崖边,然后躲进一边的茂盛丛林中,控制身体下意识的颤抖,屏住呼吸。



    等待不久后,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语气中透露着不耐烦。



    “老大怎么对那个小屁孩这么计较,难不成还怕他长大后报复不成。”



    “难说,躲过老大一刀后,还能跑这么远,留下祸根,以后被报仇灭族的事情咱们也见得不少。”



    “切,就他……”



    从不远处走出的两人沿着地上的血迹,看到了崖边的布料。



    “跳下去了?”声音粗犷的那人探头看去,有些拿不准地接着说道,“这也看不清啊。”



    “还是在附近找找看吧,老大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回去被骂一通,丢了这次赏赐都算好的。”



    提起老大喜怒无常的心思,两人打了个冷颤,开始分头在四周摸索起来。



    孩童倚靠在一颗树后,听到两人的对话并未慌张,缓缓弯腰伸出手抓起一块有些份量的石头,调整好把握的方向,微微偏头,注视着只离自己不过五六步远的一人。



    他身材不算高大,比起另一个人矮小许多,一米六几左右的身高,微弯着腰就更低了些,手中有一把扁平的长刀,慢慢朝孩童这边靠近。



    宁静的山谷中,只有偶尔的风声,踩踏草枝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一步,又一步,孩童听着声音,估算对方离自己只剩下一棵树干的距离,甚至可能就在自己另一侧。



    下一刻,声音停了下来,然后一个身子猛地从旁边探出,抬刀砍下,但这颗宽大树木后只有一些杂草,并没有期望中躲藏着的身影。



    长刀破开枝叶后劈在树干上,发出的声音引起另一边人的询问。



    “没什么,你那边怎么样。”



    “啥也没有,应该真的跳下去了吧。”



    “他跳下去就一点喊声没有?”



    男人疑惑着转身离开,而在他身后,孩童手上高高举起的石头,离他的后脑只有不过两拳的距离。



    保持着这个动作,孩童目光跟随他和另一人汇合,两人走到崖边,看着下面大概四五米处,有一棵从悬崖上长出的树。



    “他会不会挂在那上面了?”



    “管他呢,就算挂在上面,他自己也上不来,只能在那里活活饿死。”



    “唉,行吧,拿上那块布,回去就说我们遇见他了,本来想抓个活的,但他直接跳崖了。”



    “能行吗。”



    “老大今天应该挺高兴的吧,下午我还听说他和什么王爷搭上线了,半夜喝完酒还领着我们出来扫村……”



    声音渐渐变小,两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林中,孩童轻轻放下手,小幅度的活跃了一下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趴在地上,缓缓向崖边靠近。



    爬到一个稍微合适的距离后,停下动作,双眼看向丛林另一处的黑暗。



    又是一段时间的宁静,从黑暗中走出了刚刚已经离开的两人,再次来到崖边,就停在孩童一步之遥处。



    “看来是真的掉下去了,我就说你还是太谨慎了。”



    “小心点总不是什么坏事,走”



    孩童从地上突然猛地向前一扑,拉过偏瘦男人的一只脚先后抽去,使得他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另一人下意识要去扶,而孩童借着拉回的力气,顺势将自己朝前面送去,手上的石头重重砸在那人脚上。



    瞬间,一人摔倒,头撞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另一人吃痛抬脚向后缩,但依然稳定着身体,并且注意到了地上的孩童。



    “你个狗崽子。”



    他吼着嗓子把手中的刀举起,孩童翻滚躲过,想去拿地上那人掉下的刀,但触碰时发现自己的力气不足以拿起,而另一刀也接着挥来,直朝孩童的头。



    千钧一发之间,树叶停止了晃动,风声戛然而止,好似死前最后的回马灯时间。



    但身上的疼痛依然在不断提醒着孩童,自己还活着,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变慢了,慢到他都能看着刀刃缓缓靠近。



    不过现在也不是思考原因的时候,孩童提起身体的力气,绕到男人握刀那只手的一边,狠狠砸下,长刀掉落的清脆声音好像又重新打开了时间的流动。



    男人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得更加愤怒,握拳就要打来,但时间又慢了下来。



    孩童抓住机会猛地踢起他一只脚,时间好像也在配合他,在男人倒下时恢复了正常,落地后又停了下来,让男人双手撑住地却没法起身,孩童猛地用手中的石头朝他眉尾处狠狠砸下。



    几次过后,就彻底让他失去了性命,接着孩童靠近倒下那人,好似发泄一般砸的对方头部扭曲。



    做完这些后,孩童瘫坐在地上,随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迹,避免流落口中。



    四周的树叶随着风缓缓飘动,丛林的草木香中慢慢飘起一股血腥味。



    孩童眼前的天空上,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白裙女子,她踩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缓缓下落,蹲在孩童旁边,美貌自然的容颜看着让人失神,弯月眉下的饱满杏眼平静地看着孩童。



    “你是仙人?”



    听到孩童的询问,女子察觉到他语气的复杂,停顿片刻后说道:“你恨我没救你的家人吗。”



    孩童脸上流露着不符合年龄的复杂情绪,女子也不在意地面上的尘土,整理了下衣裙,坐下等待孩童的回答。



    天上的月亮高高挂起,繁星不见踪影,偶尔的虫鸣声,通过山谷间的回应变得响亮。



    记忆中的画面越发清晰,欢笑惨剧交织在一起,却勾不起任何情绪,毕竟这不是自己的人间。



    自己的人间没有猖狂的贼寇,也不会有超越凡尘的存在。



    “你能教我去别的世界吗。”



    长久的沉默后,孩童突然的发言让女子低下头,那张年幼脸庞上双眼中,流动着诡谲异常的雾气,深深嵌入女子的脑中。



    “人间已无飞升九界之路,相传上古时还有地天两界,现如今也都失了踪影,你若想学,我就帮你去寻。”女子语气平静,诉说着人间仙界最禁忌之事。



    孩童轻点了点头,但脑中突然产生的撕裂感让他表情有些痛苦,得到肯定的女子心情莫名愉悦了些,抬起头没注意到孩童的异常,语气有些上扬,问起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许言……”



    话音落下,身体和灵魂的突然排斥让许言失去了意识,而一抹难以察觉的黑气从他身上飘出,缓缓进入女子身体。



    原本愣神的女子变得焦急万分,心中的担忧不断冒出,感知到许言的气息已经无比虚弱,连忙抱起他向天边飞去。



    ———



    “茯苓,带凡人回宗本就已经违反宗规,你还要我对他用回魂丹……”



    “禁山处,通幽门。”



    “你,你何至于此……”



    人间乱世三十二年,凡尘各方起义反叛慢慢平息,修仙界与妖族大战结束,琼瑶宗圣女自愿镇守通幽门,防范妖族再次入侵,大义之举传遍各仙宗,众人尊称“茯苓圣仙”。



    除此以外,琼瑶宗禁山上,多了一间小木屋,一位无法修炼的凡人。



    ———



    一晃十年已过,许言按照与一人的约定,如日常般走下禁山,停在一处练气房旁,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今年终于轮到我们琼瑶宗做道论主场了。”



    “可算等到今天了,去年在樱尺门要不是他们作弊,那年道论魁首就该是咱们的。”



    两位身穿青衣的弟子在屋内大声交谈着,周围的其他外门弟子也跟着附和道。



    “没错,还说什么是林师兄他们不适应幻境环境,没动手脚谁信啊。”



    “就是就是,到时候他们来了,我们也让他们不适应一下环境。”



    伴随着飘来的药香,许言身边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位穿着玄色外衣的老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肤色却依然红润。



    “胡乱说些什么东西。”



    老妪用手中的木杖敲了敲地板,神色严厉地看向围绕的人群,顿时人群连忙找位子坐下,可不敢招惹这位每个月给发放丹药的长老。



    “少议论这种事,多努力修炼,早日筑基,到道论时再去指着别人说,然后打赢他才叫本事,许言,上课。”



    话音落下,在场弟子大部分人都有些无奈,也有人面露不满,看着从老妪身后走出的许言轻蔑冷笑。



    声音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室内有些刺耳,但许言面色平静走上台,从旁边木台上拿出一根粗糙炭笔,在墙壁挂着的白布上写下了今日要讲的东西。



    “凝气,将灵气收入体内灵台中的一种行为,也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阶段……”



    “怎么又是凝气,你就不能讲点别的吗,我都要筑基了你还在说这个。”



    冷笑的弟子打断许言开口道,还想再嘲讽几句,但身形被突如其来的灵气一推,朝后倒去,几个踉跄后还是坐在了地上,抬眼看去,老妪正举着拐杖对着他。



    “不想听可以走,你父亲没和你说过吗,我的课不想听可以不用来。”



    “骆长老,您的课我当然会认真听,但要我听这么一个自己没办法修炼,还只会教怎么凝气的凡人上课,那我也只能失陪了,您前面说得对,不该浪费时间在琐事上,还是自己修炼要紧。”青衣弟子爬起身,压着心中的火气,朝老妪说完瞪了许言几眼,随后转身离去。



    顿时室内的气氛有些躁动起来,陆续也有人起身朝老妪行礼后匆匆离开,许言站在台上表情依然平静,直到室内只剩下一个衣服有些宽大的女弟子,她好像不是不想走,是因为衣服拖在地上,起身踩到差点摔了一跤,低着头又坐了回来,然后就没了动作。



    “哼。”老妪对着空旷的房间内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许言,见他只是继续开始讲课,脸上显露着复杂的表情,真是可惜了,怎么就是没有仙缘呢。



    又看了看台下唯一的女弟子,摇摇头,也走出了大门。



    “……故,凝气最难的并不是入体,而是找到它”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许言又将如何凝气讲了一遍,下台就要离开。



    “那个,先生……”



    女生有些犹豫地喊道,有些怀念的称呼让许言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对方连忙低下了头,但那一瞬间的对视,许言还是看清了她的长相,圆润脸蛋上的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并不大,但却恰好在脸颊边,像一抹过于害羞的红晕。



    “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问问您,为什么您只讲凝气呢,所有弟子都会……对不起。”



    女生的疑问声慢慢变小,最后传出一声细微的道歉。



    “因为修仙就是练气,之后的筑基、金丹、元婴、化神都不过是谁练的更多罢了。”



    许言语气平淡,好像就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女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突然反驳道。



    “您,您说的不对……”



    话说出口,女生和许言对视一眼,又缩下身子,没再继续。



    “觉得我不对那就是你对。”



    许言也不打算多浪费时间,留下一句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遇见的弟子大部分都认出了他,偶尔有几句议论传来。



    “诶,这不是那个凡人吗。”



    “他今天应该又是去给骆长老代课了吧。”



    “也不知道宗门到底为什么,要让他一个凡人长住,骆长老还自愿把课给他上。”



    “我倒是听说是和禁山的那位圣仙有关系。”



    “真的假的……”



    许言下意识微眯起双眼,从自己开始下山不过一两个月,那几人也不可能公开说自己和那个女子的关系,是恰好猜测,还是有人故意传言。



    想着又摇摇头,应该是自己太敏感了吧,毕竟前一世留下的习惯也不是几年能消除干净的。



    随着越发靠近禁山,周围房屋也越发稀少,这边灵气稀薄,还有妖族余孽侵入的风险,很少有人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居住在这边。



    而且禁山与其说是琼瑶宗所属,倒不如说是被迫所属,是当年与妖族妖大战结束后,其余宗门半强迫分给琼瑶宗的,原先此处也只是位于琼瑶宗大阵边缘。



    在被划分后,琼瑶宗甚至将护宗阵法缩小了些,许言又走了一会儿,便被一道透明的无形气墙挡住。



    抬手按在上面,隐约能看到几抹符咒在流动,通过这些年的恶补,许言也能勉强读懂那些符咒的含义,每次经过时顺便记下一些,最近也慢慢解构出这个阵法所含的术法:定位,防护和存储。



    想走出去需要琼瑶宗发放的宗门令牌,一块普通的白色圆玉,上面有和阵法类似的定位符咒,因此能通过对应的地点。



    因此许言给这个阵法取了个名:“检票口”,从口袋里拿出专门给他发放的“车票”,顺利从阵法走出。



    虽然偶尔听到有些弟子说,走出阵法后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适,但许言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因为阵法内可能空气循环不是很好,走到哪都能闻到一股药草味。



    禁山说是禁山,其实外观看上去和普通的山脉没什么区别,除了山顶处像被硬生生削出的平台,传闻这是最后决战时造成的,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山崩海啸,反正隔壁村镇的说书人是这样形容的,哪怕他老人家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海。



    而且因为禁山附近灵气极其稀薄,所以也没有布置任何可以长久存在的阵法,除了每个月会在宗门内发布任务,找几个不怕死的来布置一个类似警报器的符咒。



    许言四处找了找,就发现了一颗贴满白色符咒的树,伸手扯下一张,本来按照任务需求,是要分隔一段距离各贴一张,但来的弟子是图省事还是怕事,基本都随便找棵树将符咒全部贴上,就草草了事,反正宗门那边也不会派人来查。



    这也给了许言好机会,虽然这些白色符咒用的纸张是最便宜的符纸,但确实也能承担起符术的保存和启动,而且也不用担心会触发警报,毕竟上面的符咒连刚开始学一个月的许言都不如,能不能触发还真只能靠数量来堆。



    上山的路说不上平稳,当初女子给自己送上来时,房子日用品什么的倒是都不差,就是没考虑自己不会飞,没弄一条上下山的路,再加上连修仙的仙人都不会来这里,凡人就更别说了。



    只是如果就只是一些草树碎石,对于许言来和平路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回到木屋门前时刚好还未到正午,来得及把衣服和书籍拿出来洗晒。



    “今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