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驱逐湿冷。
艾妲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站在看不见尽头的羊肠小道上，四处是缓慢消退的迷雾，太阳升起，光线刺破寂静。
他听见了啜泣声。
“是谁？”他的声音像被礁石拦住的浪，听不见半分回响。
于是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个哀愁的身影——亡灵兔。
她漂浮在空中，跟着迷雾一起退去，很快便从艾妲的视线中消失。
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
梦境之外，现实之中。
戴里奥守在艾妲身边，德林踩在他肩头，嘴里叼着一粒膨胀土豆种子，看起来相当自在。
“艾妲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真的没事。”德林咂咂嘴，“甚至，他的隐疾正在缓缓痊愈。”
“隐疾？艾妲这么小，怎么会有隐疾？”
德林无奈道：“就是亡灵的诅咒啦，他之前吃药时间不够规律，药效发挥得并不好，在我眼里就和隐疾差不多。”
“哦，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艾妲昨晚怎么说他自己要死了呢？”
“这…我也不清楚。”德林也是一脸疑惑，“我很确定他身上没有需要我治疗的地方。”
二人的对话尽数钻进了艾妲的耳朵里。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如果不是脚趾太短且难以分开，此时大概已经开始挖掘工作。
那位法师喂给他的居然不是毒药，而是能够治愈亡灵诅咒的魔药……
一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应景地浮现。
所以说，他到底为什么要在犯困的时候说出遗言？
明明身体除了困以外，没有任何难受的地方不是吗？
他怎么会认定自己濒临死亡，还郑重地把它告诉给所有伙伴啊……
光是想一想，懊恼就已经溢满心间，这让艾妲不自觉炸了毛。
“嗯？艾妲的毛怎么竖起来了？”戴里奥戳戳德林。
德林顺势飞下去，双爪踩在艾妲的肚子上，用喙尖敲击他的胸膛。
无事发生。
“没什么事，他可能只是有点冷。”
“这样啊，那我抱着他吧，我身上暖和。”
艾妲唰地睁开眼，他知道此时此刻再装睡下去，只会让形势变得更加尴尬。
有些事，还是得早点面对。
“艾妲？你醒了！”戴里奥兴奋道：“谢天谢地，还好你真的没事！”
“我早就说过啦，他什么事儿都没有！”德林高兴地围着艾妲转，“不过你之前为什么要说你快死了？”
“是啊，艾妲，你说你快死了，我也快吓死了！”戴里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这是…一个误会……”
艾妲将自己在法师办公室的经历娓娓道来，德林听得瞪大了眼睛。
“好厉害！这就是人类法师的力量吗？”
“是啊，所以我很害怕她给我喝的是毒药，再加上我那时候确实突然很困……”
戴里奥大笑着将艾妲放在肩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德林，你该学习艾妲的多疑。”
“没错。”
熟悉的女声响起，艾妲扭过头去，就看见格瑞斯正驭风而来。
“德林，你这性子再不改改，我可不放心让你跟着艾妲去森林外冒险。”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道旋风，一大堆杂物裹在其中，有几件让他格外眼熟。
“嗯？这个法杖……”
未编织完的法杖在旋风中颠倒、旋转，枝条甩来甩去，露出藏在内部的枯槁枝干。
“这些都是妈妈吹了好久的风，才从沼泽里翻出来的。”德林凑过来，“她说是人类法师的武器。”
艾妲倒是毫不意外。
而且，若是将沼泽上的魔法阵和这堆残破的武器联系起来，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出现了激战的画面。
难道他们都是被那只鱼人给吞了吗？
等等，鱼人？！
艾妲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那只简陋的鱼篓。
“德林，我们的鱼篓呢，你拿回来了吗？”他着急问道。
德林愣了一下，随后心虚地撇开头。
“我，我忘记了。”
艾妲立刻从戴里奥肩头跳下来，“我这就去拿。”
那可是能换来30点敏捷的鱼人！
把他独自丢在沼泽边，和把艾妲的命吊到沼泽边又有什么区别？
“不用去了，我已经带过来了。”格瑞斯拦住艾妲，挥挥翅膀，将左侧的旋风招至身前。
只见鱼篓悬停在旋风正中央，虽然也有在慢速旋转，但比起其他物件，它几乎没有受到颠簸。
旋风消失，鱼篓正正砸在地上，周边堆了一圈破败的武器。
艾妲小心翼翼地掀开鱼篓盖，第一眼居然没找到鱼人的踪影。
他伸出爪子在泥水中搅了搅，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一小坨异物。
被捞出来时，鱼人的眼睛已经泛白，和餐桌上的死鱼眼更加相似。
“他怎么死了？！”艾妲心痛不已。
格瑞斯闻言凑过来看了看，“他没死，只是晕了而已。”
“真的吗？”艾妲有些不放心地戳了戳鱼人的胸口，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心跳。
不过他没控制好力度，不小心给他划了道口子。
温热的蓝色血液染上他的指尖，鱼人的眼睛似乎更白了一些。
艾妲顿时松了口气，血还是热的，鱼人确实还没死。
“你放心吧，我很懂鱼人的。”格瑞斯自信道，“当初我怀着德林的时候，就是靠捕食鱼人来补充营养的。”
？
鱼人是什么很容易捕捉到的鱼种吗？
“你是在哪捕食鱼人的？”艾妲好奇问道。
“你也想吃吗？”格瑞斯严肃地拒绝道：“鱼人并不适合雄性魔物食用，太补了。”
“不是不是！”艾妲赶忙解释自己的意图，“我只是想饲养一窝鱼人，感觉它们还挺有用的。”
眼泪是高实用性的黏胶，身体能提供大量的营养，最关键的是，只要钓到一条就能收获30点敏捷！
如果他真能钓到一窝鱼人，他应该很快就能成为雾徊森林最敏捷的魔物。
“这样啊，那可能有点困难了。”
“为什么？是因为它们的攻击力太强了，不好对付吗？”
“不。”格瑞斯感到遗憾地摇头，“是因为，西丘丘境之内根本没有鱼人的领地。”
“什么？！”艾妲瞪大眼，“那这只鱼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
“他看起来才出生不久，估计是体型太小，被商人落下了。”格瑞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雾徊森林里居然有商人，这很危险。”
“商人？”
没记错的话，之前就听戴里奥提过这个群体。
“没错，商人。”格瑞斯满目憎恨，“他们流窜于各个大陆之间，以残忍、不顾后果的手段猎杀魔物、抢夺至宝，只为交易换得更好的价钱。
我不知道人类如何区分他们和普通的商人，也不清楚人类如何看待他们，我只知道对我们魔物而言，商人远比恶魔可怖。”
艾妲大概明白了，简单来说，商人就是走私犯。
鱼人就是这次走私的货品。
也不知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虽然被迫离开了家乡，但意外被落下逃过一劫，还遇到了一位饲养员。
“艾妲，接下来我们不宜再在森林中游走了。”格瑞斯说出她的顾虑，“商人或许还未离开，我们最好安心留在这里建设领地。”
“这也是我的想法。”艾妲肯定地点点头。
森林中心在外界有许多传闻，商人即使重利，也大概率不会顶着要命的风险硬闯，这里对他们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
再者，艾妲也确实很想赶紧把自己的领地建设好，什么都是虚的，但实力不是。
只有赶紧回归种田系的日常，才能稳稳变强。
“我们要不要先把他放到湖里？”德林戳戳鱼人，“他看起来好虚弱。”
艾妲思索一会，有了一个更好的点子。
“不如在养殖场边上挖一个鱼塘吧。”
“可是养殖场离湖泊有些远，怎么将水引过去是个大问题。”格瑞斯提出异议。
“这个简单。”艾妲自信一笑，“你们别忘了，我会能够引水的魔法阵。”
他叼着鱼人快步跑到养殖场边上，试着用爪子刨了几下土。
有点硬，不太好刨坑。
将鱼人吐到一旁，艾妲喊来了戴里奥帮忙。
他的本体毕竟是一头牛，刨地的本事可比他强太多了。
当然，他俩在这边忙活着鱼塘的事，格瑞斯母子俩也不能闲着。
他们需要在领地附近，采集足够多的细树干和干草，至于疏水性树叶，艾妲已经不抱期望。
这样一来，等到鱼塘挖好、材料备好、鱼人恢复意识，就可以动工建造养殖场了。
戴里奥刨坑刨得很轻松，艾妲见自己暂时帮不上忙，便跑到魔法阵上观察兔子。
它们似乎依旧维持着原来睡觉的姿势，除了呼吸，一动不动。
“怎么这么能睡？”艾妲不禁嘀咕两句，“已经复苏的亡灵难道也不会感到饥饿吗？”
“艾妲，坑挖好了！”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被戴里奥叫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能装下五只自己的坑。
“不错吧？”戴里奥变回人形，朴实地擦去额上的汗水，“我给你把边边角角都挖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嘞！”
“多谢你！”艾妲兴奋地跳进坑里，“这真是一个不错的小鱼塘。”
他在坑里四处嗅闻，欣赏一番后才简单助力跳回地面，随意叼起一枚棱角尖锐的石头，他便又跳回了坑中。
许是因为他的魔力比初次绘制魔法阵时上涨了一些，这一回他虽然也感到吃力，但门牙显然安全了许多。
待到他哼哧哼哧画完魔法阵，格瑞斯母子也已经带着材料回来了。
他们用风将材料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接着一同来围观艾妲画出的魔法阵。
“果然是高阶魔法阵。”格瑞斯赞叹着用翅膀轻抚纹路，“即便是我，也无法绘制出这样的魔法阵。”
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遗憾。
“如果你不是魔物，凭借你的天赋，或许能够成为一位精通空间魔法的大魔法师。”
“历史上，没有魔物成为过大魔法师吗？”这是艾妲好奇已久的问题。
他想变强，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如果连成为一位大魔法师都是难事，就好像在宣告他梦想的死亡。
“有。“格瑞斯的回答令艾妲眼前一亮，“但确实很少，你知道的，大部分工具魔物都无法使用，这是使用魔法的一大阻碍。“
“除非化为人形。“戴里奥补充道。
“没错，如果想成为大魔法师，化为人形可以说是最基础的条件。“
艾妲闻言心中一紧，顺势问道:“化为人形很困难吗？“
作为一只幼兽，在长辈主动提起的情况下问出这个问题，并不会引起怀疑。
甚至还会被视为一种可爱的表现。
“视魔物而异。“格瑞斯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每只魔物解锁<化形>功能的条件都不一样，有的刚出生便能解锁，有的终其一生都找不到门路。“
“妈妈，你也没找到门路吗？“德林好奇地凑近。
艾妲嘴角抽搐，心想如果以后要带着德林离开森林，他一定得教教他语言的艺术。
格瑞斯再度叹气，“妈妈并不想化为人形，所以这不重要。“
眼看着气氛就要变得诡异，艾妲赶忙打住这个话题。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他有化形的机会，他也有成为大魔法师的机会。
只要有机会，就是有希望，他就有动力。
艾妲再次叼起石头，兴冲冲地跑到湖泊边，在稍硬一些的土地上刻下第二枚魔法阵。
这一次他画得比刚刚更省力。
可以看出，画魔法阵是一个很吃熟练度的能力。
转眼就到了午时，艾妲还在忙于工作，因此只能闻着饭香。
听德林说，他们好像在附近找到了一种名为“雷菇“的蘑菇。
这种蘑菇质地嫩、汁水多、味道鲜，而且个大肉厚，捡五六个就够他们吃一顿。
而且，雷菇还有预报天气的功能。
“听妈妈说，雷菇一出现，就说明次日要打雷。“德林一本正经地转述。
听到这句话，艾妲硬着头皮加快了绘制速度。
上一世为人的本能反应刻在灵魂里，他非常不想在森林里毫无遮挡地感受雷雨。
经过他的努力，魔法阵总算在饭后不久绘制完毕。
他虔诚地念出咒语，注视着水流自小鱼塘中徐徐涌出。
待到湖水满溢，艾妲才停止念咒，将鱼人拨进鱼塘里。
他在鱼塘中漂浮着，像一片干瘪的叶子。
艾妲趴在鱼塘边，静静注视着鱼人，期待着他能快些醒来。
毕竟他昏迷的时候流不了眼泪。
不知等了多久，几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待到第十二片叶子飘进鱼塘，鱼人的眼睛终于找回了黑夜。
而艾妲的眼前，也弹出了一大串系统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