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猩红的落日,点燃了天际的血池,伴随着天河的决口,倾落在这大地上。
察察尔干河的草原、丘陵、土城,以及那无数残破的毡包,都被这诡异的猩红肆虐着。那冲天的腥气,吸引着无数的鹰鹫在此地盘旋。
一眼望去,漫入眼帘,是这草原上无尽的残肢断体,以及那泥土泽原中汩汩冒着泡的猩红,和那弥罗千里的无边熏臭。而与这此相伴的,恐怕也就是那一面面因被血水浸泡而发沉的旗帜,尽管草原的风很大,也吹不动这些旗帜分毫。
越过这察察尔干河畔的洛塔布草原的修罗场,向那巍峨大山望去,密林之后,却有一清静之地。这清静之地就是北镇第一山,玉灵山。
“浮生缘记百年事,镜海凭开一夜花。修道山中无岁月,海桑已作万季春。揭去云烟真见否?只贪此梦向余心。弗为梦兮。为梦与?”
玉灵山中,洪浩的瀑鸣声中,时常会有吟唱什么的声音,悠悠缈缈。但若走近些,静下心来,却也能够听得真切。
其实也没什么好惊奇的,说到底,也不过是那些遁世隐山之人,在无聊之时所作的一些吟头唱趣罢了。无非就是唱些,神仙纪世、隐山洞修啥的,听多了去,也是十分无趣的。
君不见,古来长生多妄臆,皆把金汞喻真丹。
这长生之事,终不过是一些人的妄想,还不如这浮世间的,酒肉入浊肠,歌舞晏平生来得快活。
不说这还好,从察察尔干河进入大隋边地后,这锦绣河山也不过是一城破败,万地花开。
且那这隋都晋阳,巨硕的城池,宛若一头吊睛巨虎盘卧在大地上。城外驰道交错纵横,城内街市人声鼎沸,勾栏画坊,乐兴舞盛;走贩游商,嘶声卖喊;文坊庙会,墨池舒张。
凭谁来看了这番盛景,也说不出“甲衣长埋青草丛,万里尸骸无人收”的话来。若定要吟一句,那也当是“四海蒸蒸五乐兴,太平宫里茂修竹”。
这晋阳城中,引有洛水、洵江为渠,只看那乐坊游船戏于江心,文人骚客颂于河畔,一眼万景,好不快活。
便是那漫天猩红的霞光点缀下来,也只赢得一句“天公知是太平朝,遂披霞衣浅入樽”,莫不知这风雨已随北镇起,稍不慎时,便会吹入这京中盛都。
再微北去,稍微离北疆近一点的地方,已经开始有流民亡夫。细细查去,便不难知晓,这些地界,凡是年满十六的男丁,无论是军户民户,皆要应征。
细细算下来,自洛塔布那次惨战大隋折了三十万边军后,隋军就退了下来,紧依着玉灵山脉守在那虎阳关。
话说那北原哈达尔王庭虽然还没有下一步的动静,待入后之后,必定也是要有一战的。再说上次北原惨胜后,虽然也吃了亏,暂时只能回去备军,但以哈达尔的脾气,是绝不可能会善罢干休的。
玉灵山中,一处清静之地,飞瀑倾腾,飞流激湍,下方石潭,片片水泽青氲盈溢于山间,时时听得鹤唳鹰啼,宛似人间仙境。
而瀑声洪鸣之处,隐约间,又听到了那时有时无的《弗为梦兮歌》。
没有人知道的是,这神仙一般灵逸的词儿,也有一人是听腻了的。这人便是叶梦兮。
要说这叶梦兮,原来也是个可怜人儿。
话本里的被师父收养的角儿,常有父死母病、或从小被弃于荒野的,反正各种凄惨身世,那是应有尽有。
但这些用在叶梦兮身上,却是一点也不匹配,要知道,他被师父收养时,莫约也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原是这叶梦兮也不知自己有的多少年岁,只听师父说那时的自己那时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脏兮兮的,像个小乞儿,。那时师父见自己什么也不知,却又生得灵性,这才将其收为弟子的。
而叶梦兮的师父,就是他旁边那个时常吟唱一句“弗为梦兮,为梦与”的耄耋老头。
这耄耋老头实际并没有百岁春秋,要论起来,也不过花甲之年,尚不及古稀,哪里来的耄耋?
之所以这样称呼他,实在是叶梦兮的师父已然须发皆白。
他的师父青丝如雪,又生得一副慈善面孔,常年隐于这玉灵山中,旁的认识他的人,谁不恭敬的称一声玉灵先生。
因此,平时常喊他耄耋老头的,也就叶梦兮一人而已。
至于玉灵先生的俗名,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本就是没有的,便是姓叶,也是同玉灵先生的师父南郡许阳山人姓的。
对于这许阳山人,跟着师父这些年,叶梦兮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许阳先生原名叶洪渊,字谷阳,南郡许阳县人氏,原家为古楚叶县公沈老先生裔。因后来师从太玄公习得圣学,又出仕受文帝勅封从三品国学祭酒,兼四品国学监总学。后来景帝朝辞官归隐,居于许阳山中,号许阳山人,从此醉心道学。
岁月如洪,当年抱养玉灵先生时,许阳山人便已是知天命的年岁。后来,为师服孝三年后,玉灵先生及冠远游,又历三朝,便是如今兴化朝,据兴化元年隐居玉灵山,也已经二十余年了。
兴化帝方才而立之年,已显昏瞆,任用奸佞,打压忠良,治国二十余年,先是把大隋边地从天狼山缩至察察尔干河,如今又退至这虎阳关。
如今这虎阳关再破,中原王朝将无险可守,必难逃国破民辱的结局。
而这些事,玉灵先生并不想去管,方外之人,所想的是求仙问道,而非这一朝一世。
但叶梦兮不一样,他还是个少年,少年该有的热血他总是有的。
至从他知晓外界情况后,不止一次找玉灵先生,说想要下山去投入军伍之中为国效力。
对于这事,玉灵先生自是不允的,一是心中不舍,二是战场上箭矢无情,唯恐叶梦兮出什么意外。
他待叶梦兮如视己出,真要是这孩子出什么事了,本就已是高龄的他,又怎能承受得住这般打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