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帕西瓦尔相比,威廉简直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如果说前者是早春三月的雾雨,沉静而细腻,那么后者就是三伏天的大太阳,热得人难免有些烦躁。
就比如现在,这个满头金毛像阳光一样耀眼的年轻人一手抱着个工具箱,另一只手正抓着林德的手上上下下的摇动着,远远看上去更像是在灶台颠勺。他一边摇,一边连珠炮似的说:“哎呀!约什叔早就和我说过你的事啦!你那把手炮我也仔细检查过了,只用那些残次品居然能做出如此威力的东西,思路真是精妙的不得了!我把它好好修理了一下——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来来,我的工房在那边,咱们边走边说!”
说着,他突然就拽着林德往工厂另一边大步走去,差点给他拽了个趔趄。
说真的,被这团无比兴奋的金毛一路牵着走,林德多少找回了点小时候在海边遛狗的感觉。
“你看,这边是第五代的机床,米伽塞科特公司原装进口,一整排都是!漂亮吧——不过我个人还是更喜欢第四代的机床,DIY的空间更大。第五代的虽然智能化程度更高,但是破解起来也更麻烦,也不好手动升级固件——这边的就是第四代的机床,看!那些微型重力单元就是我一个一个亲手制作的。样子虽然不如第五代的好看,但功率可不差,所以我一般管它们叫四点五代机——”
“——你刚才说你把我的手炮修好了对吧?谢谢你!”林德不得不强行转移话题,免得这金毛没完没了的啰嗦个不停。
却不想金毛突然脚下一刹,于是林德躲闪不及,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后背上。两人当场全都撞翻在地,威廉手里的工具也哗啦啦地撒得到处都是。
“哎卧槽!硌死我了......”
威廉向前扑倒时正好压在他那个工具箱上,里面有不少有棱有角的东西,当场给他疼得嗷嗷直叫。他一边坐在地上,隔着帆布工装揉着胸口和肚皮,一边抱怨地看着林德道:“我什么时候说那玩意修好了?”
“不是你刚刚说——”
“——我刚刚说的是我把它好好修理了一下,可没说修好了!什么耳朵啊......”
威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转头收拾起撒了满地的工具。
威廉生气,林德现在更生气。
认识林德的人,都说他的性格就像猫一样,自然和眼前这个一点都不稳重的金毛狗子很合不来。
他这一撞正撞在威廉的后脑勺上,当场撞得他鼻子发酸,眼泪哗哗直流。不远处又围了一群工人在那有说有笑地看热闹,手上还不住地指指点点的,登时就气得林德火冒三丈,简直想当场揍他一顿。
他正这么想着,一团驼色领着一团金色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看到眼前的场面,那团驼色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林德?威廉?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德抬头一看,正是安洁莉娜,旁边还跟着海伦。
两人全都换上了常服,从衣服的紧绷程度来看,海伦身上的那件明显是安洁莉娜的。也不知道她俩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在场的工人们也发现了海伦身上的异样,纷纷兴奋不已,投向她的视线中不乏许多暧昧的目光。但是安洁莉娜十分威严地扫视了一圈,这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就赶紧都板起脸低下头,一个个严肃的不得了。
如此一来,林德就更尴尬了。因为被这一大圈戚戚然的大脸盘子围起来这么一注视,他顿时就觉得现场正弥漫着一股遗体告别的气氛,而自己就是那个遗体......
“你们怎么在这?”林德颇为恼火地揉着自己酸胀的鼻子,咕哝着问道。
“去食堂吃饭啊,”安洁莉娜大拇指越过肩头朝后一指,海伦也跟着点点头,“就在那边,走到头就是。你俩这是怎么了?”
“哦。”
林德抹了把脸,伸出手:“我没事,就是和威廉撞了个跟头,拉我一把。”
“嗯。”
安洁莉娜下意识地伸出手,拉着林德站起身。海伦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但是,一看到林德发红的鼻子,安洁莉娜立刻想起了什么,当即瞪着地上那团正忙着收拾东西的金毛问道:“威廉·海斯兰特,你又在厂里cosplay路灯了是吧?!”
威廉这个怪毛病在厂里是出了名的,许多人的鼻子都在他的后脑勺或者后背上吃过亏,可谓战绩斐然。
她这话一说出口,金毛的脑门上立刻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汗,和莱因哈特如出一辙。
“没,没有,当然没有!莉娜姐你怎么能凭空污,污,污,污,污人清白呢!”
被安洁莉娜这么一瞪,威廉的连珠炮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口吃得像个得了十年脑血栓的病人。
“真没有?”
安洁莉娜眉毛一竖,不过她并不是那种刁钻的面相,所以她这一生气,在林德眼里反倒像个炸毛的小猫一样可爱。
但周围的工人们显然不这么想。驼色的小猫叉着腰,意气风发地环视着周遭,被她盯上的工人全都忙不迭地点着头,一点都没客气,当场就给威廉供了出去。
“哦——”安洁莉娜故意拉长了声音,“看来上次是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有必要再来一次了。”
围观的工人们一齐打了个哆嗦。
“坏了,这事又得让魏先生知道了。”
“嘘!小声点!你也想陪他一起去吗!”
“别别别,那鬼地方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有一次就够了!连着做了一礼拜噩梦呢......”
人群中传来这样的窃窃私语。
金毛当场嗷地发出一声惨叫,躺在地上开始装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话说,被魏先生知道会怎样?”
帕西瓦尔正好推着小车走到林德身边,于是后者借机问道。虽然接触不多,但魏弘看上去并不像个凶恶之人。
“讲经,说法,抄书。”
帕西瓦尔言简意赅地答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两小时起步。”
林德了然。
以威廉的性格来看,让这小子老老实实地听魏弘念经,恐怕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更痛快。
一想到这小子听经听得愁眉苦脸,半死不活的样子,林德心下顿觉畅快,气也消了不少。他帮着收拾好地上的工具,对威廉伸出手道:“刚才真就只是个意外,对吧?你不是还要带我参观你的工房吗?”
威廉当场就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林德继续往前边走边吆喝道:“对对,工房——都散了都散了!别堵着道!来,这边走,我可得给你好好看看我的最新杰作——”
“哦?最新杰作是吧?那我可得好好参观参观。”
安洁莉娜十分灿烂地对威廉露出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坏笑,当场笑得后者汗毛倒竖。她牵起海伦的手,一马当先地朝着威廉的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