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追说有事拜托我,我突然意识到她也是遇到麻烦的妖族,需要妖怪管理局的庇护,想要住进去,可是里面的房间已经告罄,她来了,就得有人打地铺,而在我以及苗珊瑚等说出妖怪管理局的处境后,她突然拉住我,将我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可不是自己来住,只是想要给自己的族人寻觅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样。”多来一个人都住不下,她却想把族类都搬到妖怪管理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打一下很疼,打十下百下也就成了挠痒痒,还是天方夜谭?除非她的族人都是像镜花村的靖人那样身量,还有商议的余地,但从辛追的身形来看,她的族人并非是小小的人儿。
见我错愕,辛追又说道:“我的族类只是想要借助贵宝地的庇佑,不会住在妖怪管理局的房间里,不会影响你们!”
这样说的话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就答应下来,辛追也非常着急,便要在这样的夜晚带我前去见族人,商量搬迁事宜,于是,我们一起辞别了我的朋友们。
来到一楼,辛追把画板和笔袋放在前台,和我走出酒店的大门,搭乘出租车离开。
这是东南方向“如心湖”边的一个村子,村子里都是砖瓦房,颇显老旧,树荫浓密,遮住了星月之光,让原本黑漆漆没有一丝灯火光亮的村子更显阴沉黑暗。
刚刚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并不知晓这个村子的历史,还是在和其他出租车司机进行交流时才知道这个村子十年前就荒废了,村人无影无踪。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我和辛追一眼,额头就开始冒冷汗,直到把车停在村子外,司机师傅的冷汗就没有停过,估计是把我们当成阴魂来看望故乡了,我们下车后,司机师傅一溜烟就开走了。
“这是个荒废十年的村子,没有居民!”我也有点发慌,毕竟和辛追也不会刚认识一天。
“村子里没有灯火,没有狗吠,没有人影和人语声,那么不言而喻。”辛追面色如平静的湖水。
“那你说要让族人搬迁,该不会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你想说的是迁坟吧?”辛追走在我身边,眼睛望着村庄。
“对!”我承认,但觉浑身不自在。
“我的族人,他们······”辛追煞有介事地说着,突然望着我格格笑起来,以轻快的语气说道,“他们都活的好好的,只是不在地面上的村子,而是在村子下面的世界:地面之下,都有地下水与地下河,这里的下面刚好是一条地下河,我的族人们在里面已经生活了整整十年。”
“原来他们生活在地下。”我方才稍稍安心。
“十年前,族人预感到危险,全都躲入地下,化解了一场大劫数,可也因此觉得生活在地下也未尝不好,只是每三年要派出一个‘御守’,在外面的世界活动,给族类带去人世间的食物,同时清扫每家每户的庭院,洒扫灰尘。”辛追不遮不掩,坦诚地说着,一边仰头去观婆娑起舞的树叶和星月。
“你就是族类的御守?”我道。
“是啊!”辛追浅浅一笑。
这时候,我们两个已经走入村子,沿着小路向前走,发现村子虽然荒废,但是每家每户都很干净,没有杂草,纤尘不染,而星月之光不时透过浓密的树影照射下来,在地面或我们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加之得知村子荒废的真相,恐惧的氛围也渐渐烟消云散。
现在的情况,就像在更深人静的时候,和一个异性朋友一同回她的故乡,村民睡熟了,犬猫也待在窝里,整个村子异常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传来微弱的车子驶过大地的声响。
我们脚步放缓,压低声音,生怕惊醒了万物疏离沉静的梦幻。
“可你读了两年不到的大学?”我想起辛追在威尔逊酒店的讲述。
“从被派出当御守时,我也读了大学——我可是妖怪,总有办法混进大学。”辛追说道,“边读书,边勤工俭学,边照顾族类,可是发觉那样好累,所以就从学校出来了。干了不少事情,现在在威尔逊酒店混日子。”
“你很了不起。”我夸赞道。
“不是了不起,是背负的命运。”辛追很无奈地道,接着语气一转,“虽然辛苦,可是每当回到这里,给族类带来吃的时候,看那些很老的族类以及幼年族类欢欣跳跃的时刻,所有的付出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心有大爱,无怨无悔——怪不得他们要选你。”我说道。
辛追则平静道:“每一个选出的御守都会这样,都是无私并愿意付出的,这也是我们族类存在下去的必然要求,因为族类少,这个世间又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只有彼此团结,不分彼此,才能活下去······”
“对了,你和族类属于什么妖族?”我问道。
“你马上就知道,跟我来!”辛追加快了脚步。
我也紧紧跟上,没有落后。
在村子的中央位置,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三间祠堂,匾额上写着“鳛鳛祠”三字,在星月之光里十分清晰,祠堂作为村里里的重地,得到更加细心的照顾,看不出破败,没有尘垢和蜘蛛网,周围附近也没有一根杂草。
祠堂前面是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方一圆两个旗杆墩,圆形的旗杆墩上插着旗杆,旗帜在夜风里飘摇。
另外,空地上还有一口八角井。
“看到牌匾上的字了吗?那就是我们族类的名字。”辛追和我并肩站在八角井边,她指给我看。
“是有来历的妖。”我喃喃自语一般,“《山海经》记载:又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鳛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可以御火。食之不瘅。”
“食之,食之······你们人类就只知道吃我们。”辛追不悦。
“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说出你们鳛鳛的来历,居然忘记了忌讳。”说过,我又诚挚地道歉,“对不起。”
“算了,你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辛追微笑起来,“况且这次也是我拜托你帮忙,怎么能对你生气呢。”
“你不见怪就好。”我说道,“你怎么和你在地下的族人联络。”
辛追转身:“就是通过这口井了。”
然后走过去,来到井边。
我待在原地,静静看着,但见辛追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几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一块块地丢了进去。
不多久,井中就出现响动,随着水花的飞溅,数条五彩斑斓、很像喜鹊却长着十条翅膀的鱼从井口处飞了出来——这些鱼不是很大,也只有成年喜鹊大小,它们的嘴里都含着小块或者整块的巧克力。
这些鳛鳛都以小男孩或小女孩的声音说道:“谢谢辛追姐姐,谢谢辛追姐姐!”
同时轻轻点头。
“大家不要客气,只要你们喜欢吃就好。”辛追向它们轻轻鞠躬。
它们看见了辛追身后不远处的我:“辛追姐姐,那个人是谁?大家长说了,不能将任何外人带到这里,更不能泄漏八角井的秘密,辛追姐姐,你做了错事。不过,好在族人们和大家长没有发现,你快点把这个大哥哥带走,越快越好,我们会给你保密的。”
“你们真好,不枉姐姐疼你们!”辛追欣慰不已,“不过姐姐不会带走他,因为他会帮助我们的族类。”
“是这样吗······”鳛鳛们好奇。
“姐姐不会骗你们,也不会骗族人,更不会害所有的族人!”辛追说道。
此时,井口里的水突然涌起,宛如一个很大的喷泉,接着喷泉炸开,水花向四外飞散,然后一条条如小猪的鳛鳛从井口处飞出,大约在飞出了数十条后,一条几乎充塞了井口、体形如成年豚的鳛鳛飞出,再然后,则是十余条体态颇为臃肿、大小如小猪的鳛鳛飞出。
它们都是五彩斑斓的,集中在星月之光下的夜空处,熠熠夺目,犹如用多彩的颜料绘画出来的。
体形如豚的鳛鳛停在众多的鳛鳛之前,也就是说它是鳛鳛族的大家长,它看了眼我,对辛追说道:“你怎么把外人带来了?”
“他不是外人,是住在妖怪管理局的。”辛追恭恭敬敬地解释。
“辛追,你的父母不在,是族类把你养育长大,你也被选为了御守,而御守的职责就是遵守规矩,保护照顾族人。你现在却把一个外人带到这里,这是违背我们鳛鳛族规矩的,你知道吗?”鳛鳛族的大家长斥责道,“枉我们那么信任你!”
“我······我真的只是为族人着想。”辛追很委屈。
“不要狡辩,快把人带走,然后杀了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的忠心,才能确保族人的安全。”鳛鳛大家长下达命令。
“不行!”辛追反驳。
鳛鳛大家长怒道:“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辛追连连摇头:“我又怎敢违背大家长的命令······”
大家长盛气凌人,辛追楚楚可怜,我已经看不下去:“请不要这样对辛追,她对鳛鳛一族真的是忠心耿耿。实不相瞒,我是妖怪管理局的继任者,也就是新的主人,我和朋友在威尔逊酒店和辛追相遇,让她给我们画了一幅插图,而她拿到的钱将会用来购买食物,养活你们。辛追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让你们搬迁到妖怪管理局附近,准确来说是妖怪管理局的地下,因为谁都知道,妖怪管理局是神域人不能闯的,其他妖怪也不能伤损的。”
我之所以说辛追打算把族类移到妖怪管理局地下,是合理而又科学的推测,毕竟把族类搬迁过来,并不住妖怪管理局的房间,再加上鳛鳛们住的地方,很容易猜到。
鳛鳛大家长诧异万分,盯着我:“你真的是妖怪管理局新的主人吗?又准许辛追的要求?”
“当然。”我说道:“只要你们愿意,随时可以搬过来!”
鳛鳛大家长对我说道:“我们鳛鳛一族感激你的仁慈。”
便向我点头。
其他所有的鳛鳛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鳛鳛大家长则对辛追道:“刚刚错怪了你,对不起,你所作所为都是为族类打算,鳛鳛族不会遗忘你!”
“大家长,你言重了,我只是没有忘记你们曾经对我的恩德,而且终我一生,都会为鳛鳛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辛追抱拳,向着鳛鳛大家长及其身后的鳛鳛族类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