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宋匪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 新生
    常持而不变曰恒(heng),久存而不消曰恒,连绵而不绝曰恒。



    心恒如一为桓(huan),宋钦宗赵桓,于靖康二年仲夏,恒山太和岭,被缚黑马之上。



    与其亲眷、大臣、仆从数千之众,混杂于金军而行,呵骂狂笑,鞭挞哀嚎,绵延数里不见尽头。



    烈日炎炎,行程稍久,俘虏与金军俱感疲惫心焦,及至山脚谷口之前,山谷如巨兽两匹,相对争锋,令人望之生畏,人群嘈杂渐稀。



    霎时,谷中急风袭来,天间墨色云团随之翻滚而成,电闪雷鸣由弱及强,接连而至,暴雨倾盆而泄。



    赵桓茫然四顾,队伍开始混乱,马嘶人沸,远处狂奔四窜的俘虏,被披甲执锐的金军铁骑挥刀驱赶,如恶狼圈羊,随意砍杀。



    穆然间,一道闪电,携万钧之势划破天际,击中赵桓身边碎石,炸裂的石块四散飞出,倒伏一片。



    赵桓被压在黑马尸体之下,额头鲜血被雨水冲刷,在面颊蜿蜒涂抹,似是一幅充满不甘与羞愤的残画。



    一队金兵拍马而至,将其拖出,向远处已经搭起的营帐搬去。



    “官家,您醒醒啊,您不要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



    “爹爹,爹爹,呜呜呜。”



    年仅七岁的柔嘉公主趴在皇后朱琏怀里,二人抱头痛哭。



    “父皇,祸福相倚,您必能度此难关,常山之下,老天降此天相阻挡大军前行,许暗示我大宋命不该如此。”



    十岁的太子赵谌(chen),强忍泪意,跪伏裸地碎石之上,被大雨淋湿的长衣,低垂的边角微微颤动,孙傅、秦桧寥寥几个大臣与太监、宫女跪列成排,具叩首掩面。



    “大帅到!”



    众人惊慌,纷纷膝行退让,铁甲卫士挑起帐门,持刀列队而入,分开帐内通道。



    金军左副元帅,金国前国相之子,金国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侄子,完颜宗翰,头戴貂毛圆冠,身负鎏金山文甲,肩披大红氅,阔步行入帐内。



    望向躺在木板之上的赵桓,身上盖着还未浸透的羊皮,额头的伤口渗出丝丝鲜血,在火盆映照之下,反射着殷红的亮光,轻微起伏的胸膛,努力证明着他还未熄的生命。



    宗翰居高临下,皱眉沉吟:“赵桓啊,赵桓,何苦来哉?”未多停留,转身出得帐外。



    雨势稍弱,雷电虽尽,黑云不散,宗翰仰天叹道:“先锋通过山谷,大军休整三日,允宋俘悼念恸哭。”便上马拍鞭消失在层层营帐的掩映之中。



    马蹄声渐弱,帐内再也压抑不住,哭声喊声渐成一片,阵阵不绝,帐内看守的金军冷眼旁观,嘴角嘲笑尽显。



    分散在四周的俘虏再次被惊动,似有所觉,响起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不时夹杂着咒骂之语。



    赵宋星头痛欲裂,又被身边哭喊声聒噪,顿感烦闷,努力睁开双眼,尽力扭头想看清状况,无奈没能成功,停留在眼里的只有透着大片阴湿的帐顶,“我这是穿越了?”



    他身为兵器集团的总工程师,在开会路上车祸身亡。



    “赵总工,集团安保车辆今天排不开,我让主办方派专车来接您。”赵宋星回忆起助理那真诚的笑容,心中了然,也不再纠结,还是把心思放在今世吧。



    融合了前身记忆的赵宋星内心苦笑:“这穿越,真是地狱开局啊,数万大军之中,如何走脱?走脱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哎,赵桓啊赵桓,你且安心去吧,既然上天让我重生于此,我便尽力了却你的心愿,从此我便是赵桓!”



    念头通达的赵桓,向趴伏在身侧的柔嘉小公主吹出一口微不可察的气息,望着她抬起来布满眼泪的小脸,柔和的眨了眨眼睛。



    “爹爹醒了,娘,爹爹醒了!”



    “官家!官家!官家......啊。”却听到一片哭声比刚才更加吵闹。



    赵桓气啊,这是当自己回光返照了?没有力气呵斥他们,只得努力的用嘴型向望着自己的朱皇后示意:“秦......相公......留下,余......退......。”



    “官家,官家道,秦相公留下听训,余下众人散去。呜呜呜......官家这是何故,这是何故?”见皇后会意后带着悲痛与其余人一起出帐离去,总算清静下来。



    秦桧不可置信的俯首在地,岿然不动,待帐内只剩守卫两人,才缓慢抬头,膝行向前,不得不面对赵桓的直视。



    赵桓见凑到近前的秦桧,30多岁的样子,头发凌乱,胡须不到一掌长,一身大宋官服已被淋湿。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奸臣嘛,虽然记忆中已有他的相貌,但真实见到又是另一番感觉。



    搜刮记忆,这秦桧目前表现的还是忠心耿耿的,历史上他能从金国逃回,执掌南宋中枢20多年,办事能力毋庸置疑。



    赵桓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秦桧的眼睛,思虑几息,觉得可行才费力张嘴,吐声如蚊:“秦......相......相公,忠心。元帅......求......你去!药!”



    秦桧听清之后,跪地叩首,沙土地上的草尖木屑刺破他的额头,起身掩面,止泪而去。



    出得帐来,秦桧在几名金军注视下,脱下一只鞋子,倒出一片金叶,双手奉于守卫头领。“求天兵,带罪臣拜见元帅,罪臣将代我主奉上重礼。”



    守卫头领收起金叶子,降国之臣他会卖个面子,也许哪天降国之臣变成了降臣,向身旁金兵使了眼色,金兵啐了一口浓痰,踏着泥水带路,秦桧低头跟上。



    帅帐之内,火堆之上,肥羊滴答着油脂,溅起簇簇火苗,护卫晃动着银质小刀,羊腿嫩肉一片片铺于银盘之中。



    宗翰饮着美酒,品尝着炙肉,一扫阴雨带来的惆怅,赵桓之事虽有瑕疵,难掩其灭宋丰功。



    “秦相公快快请起,来人赐坐,与我一同畅饮。”欣赏亡君之臣摇尾乞怜似别有风趣。



    “当不得大帅厚爱,负罪之人,猪狗待之即可。”秦桧依然跪地不起,额头细细的伤痕已有几处结痂。



    宗翰一饮而尽,畅快大笑:“哈哈哈!秦相公,昔日一心拥立赵氏,本帅见你如此忠心,才特命人带上你,难道你也要学那张叔夜,作殉国之举?



    我大金如今也效仿汉制,若你能投到本帅麾下,何故受此跋涉之苦?”



    “承蒙上国大帅厚爱,然我主刚已醒转,非我不投大帅帐下,史书有鉴:‘一臣不事二主’。



    若大帅略施绵薄,我主愿亲奉大帅为主,割让大河以北,到那时,河北之地尽是金臣,吾亦是大帅走狗矣。”秦桧并未抬头,静默不语。



    宗翰轻抿一口杯中烈酒,细细咀嚼肉片,片刻后,放下酒杯,起身轻扶秦桧:“秦相公,宋帝不仅是我的臣子,也是我的客人,自当能到我大金做客。”



    “来人,将烤羊抬至宋帝帐中,赐老参一支。”



    “臣代宋帝谢大帅恩赐,宋帝到上国做客,上天无降罪之理,不日天干路便,大帅畅通无阻。”秦桧终于起身告谢。



    “哈哈!好!好!借秦卿吉言,今日秦卿就陪本帅不醉不归。”



    “谢大帅垂青。”秦桧陪笑着,与宗翰宛若至亲,对赵桓,他尽力了,至于今后,自己的出路也要考虑。



    赵桓大帐之内,虚弱的他躺在木板之上闭眼静静等待,如秦桧不能办成此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他相信秦桧还是有一丝对大宋的敬畏之心的。



    听到脚步声,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扭头看向帐门,见进来的是拎着羊骨架的金兵,总算放下心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无力再将头摆正的赵桓,继续等待片刻,见皇后和公主抱着瓦罐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爹爹,爹爹。”



    “嘉儿,莫触碰爹爹,让爹爹好生休养。”



    赵桓此时才来得及仔细打量朱琏,一身凤袍,拖地处已经破烂成一团,在火堆上摆弄瓦罐的手臂,如池塘中的莲藕,洁白却布满泥水,额头秀发已经被雨水浸湿,打结纠缠,无暇擦拭。



    脸颊由于长途跋涉和食物粗糙,变得惨白,在前身接近四十的赵桓看来,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在这北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望着一边擦拭泪痕一边熬制参汤的皇后,赵桓微微触动,赵桓啊赵桓,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第二日,果然应了秦桧的谄媚之言,天晴气爽,待路面暴晒一日,大军即可成行,宗翰愈加高兴,又赏赐了赵桓一只活羊,美酒一坛。



    大帐之中,赵桓坐于木板之上,一边啃着煮羊肉,还不时饮上一口美酒,他昨天被碎石擦伤,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和失血过多,长时间的营养不良才导致生命垂危,得到参汤肉食补充,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秦相公,今晚我欲亲自拜谢大帅活命之恩,你可代为通传?”



    赵桓看着柔嘉眼巴巴的盯着沙锅里的羊肉,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大眼睛泪光闪闪,小嘴不停抿着。心里暗暗承诺,乖女儿啊,再等等,等到明天。



    “官家,只是拜谢吗?”



    赵桓见秦桧立于帐中,毫不掩饰的目光直视自己,压下心中微微的怒意。



    “啊,当然,朕还要感谢秦相公求情之恩,到时候,朕一定在大帅面前替爱卿美言几句,想那张叔夜,是没秦卿这么命好的。”



    “官家,我已替您许诺割让河北之地与大金。”



    “秦卿,你好大口气,你怎敢?”



    “官家,您应该庆幸,您的命还值得上河北之地,话我会带到,官家还是好好静养。”秦桧拂袖而去。



    “秦桧!你个奸臣!陷我于不义!”赵桓将羊肉撇于锅中,佯装愤怒的起身来回踱步,这秦桧以为救了自己一命,就两清了嘛?还借机傍上了宗翰的大腿,腰杆真是硬了,你终究是逃不出我的掌心。



    “秦桧,别以为就你会讨好大帅,割地,割多少,终究还是我说的算。”赵桓故意向帐外大喊道。



    不远处帐中的太子与少傅孙傅,听闻之后,震惊与愤怒又转为无奈。



    要么说秦桧还真是有两下子,晚间,宗翰竟真的设宴款待赵桓与其亲眷、大臣。



    赵桓与其臣属坐于左侧,在他对面,秦桧居于上首,其下为金国将领,秦桧仅仅一天获此殊荣,邀宠能力可见一斑。



    赵桓率先举杯出列,面对宗翰,“大元帅,感谢您的再造之恩,吾特作表供您一观,以便后世史书铭记。”



    “哈哈,念来让大家听听。”



    赵桓从怀中掏出绞尽脑汁编排好久的草纸,脸不红心不跳的念到:



    “宗翰大元帅尊前,吾宋国败亡之主桓,于往大金作客途中,天降雷罚,或谴责吾未尽宾客之礼。幸得宗翰大元帅施以援手,侥得残喘,思虑良久,吾当执何礼可奏于上天。及至今早,幡然醒悟,吾父佶已向大金陛下称臣,君臣父子,臣为君子,吾当为大金陛下孙矣,然吾可尊大元帅以亲叔礼乎?念及至此,朝阳破灰云而至,吾则深信,此乃上天示吾此礼可矣。”



    念完之后,毫无停留,双膝跪地就拜,“亲叔在上,受侄儿一拜!”丝毫不理会四周之人的看法,呵,活命而已,不丢人。



    宴席之上,宋俘俱不敢言,只觉受辱莫名,更有甚者,心中诅咒:“大宋亡矣,此子何不甘心赴死!”



    金将则哈哈大笑,“赵桓小儿,大帅侄子也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嘛?哈哈!”



    “哎,怎么不能当得,我跟大帅是兄弟,那我岂不也是他叔叔,哈哈哈,好侄儿,快让侄媳妇给我敬酒啊,哈哈。”



    “秦卿,你说这叔叔,我是当得还是当不得?”宗翰把玩着银尊,玩味的望向秦桧。



    “自然当得,只是恐这亡国之主堕了大帅威名。”



    “哈哈,既然秦卿如此说,这好侄儿我便收下,今后就有劳秦卿帮我好好管教管教。来,秦卿满饮此杯。”



    赵桓将在场之人的话一一记住,日后好给众位叔叔的坟头多添几把土,“谢亲叔成全,赵谌,还不快来拜见叔爷,今后你就叫完颜谌!”见太子赵谌红着双眼就要暴起,立即给孙傅使眼色,孙傅紧忙拉扯,强按着太子跪于赵桓身旁叩首。



    “记住今天的耻辱,沉不住气,如何办大事?哼!”赵桓还是悄声告诫赵谌一番。



    “父皇!我......”



    “谌儿,快给叔爷敬酒。”赵桓一把拉起赵谌,两人一同举杯,恭敬之意更胜在场之人。



    “好,侄儿心诚至此,今后行军便放松些,不用那么紧张,哈哈。”



    “谢亲叔关照!”“谢叔爷关照!”赵桓总算得偿所愿。



    晚宴过后,太子帐中,孙傅掩面流泪,“太子殿下,都是臣无能,都是臣无能啊。”



    “孙师不必如此,既来之,则安之,父皇无忧,天相已现,静观其变。”



    翌日,天干路硬,大军开拔,赵桓已解去束缚,坐于黑马之上,环望周身俘虏,脸上还要装出得意之色。



    “秦相公,怎么样?不是只有你会跪舔。呵呵。”



    “赵公子,路还很长,左副元帅认你,不代表所有元帅都认你。”



    “秦相公,此言差矣,左副元帅能认,其他元帅吾自然也会让他们认。”



    “那我要提前恭喜赵公子了,未来自可衣食无忧了。”



    只见秦桧拍马离去,连一声官家都不愿称呼了,似不愿与他再有交集。



    “秦桧啊,继续努力吧,今晚给你个大的尝尝。”



    午时,山谷中清风阵阵,阴凉遮蔽,大军停下,埋锅休息。两侧陡坡,青草野花丛丛落落。



    “爹爹,爹爹,你看我的花环好看嘛,哥哥刚才给我编的。”小柔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众人哭她则哭,众人喜他则喜,如今父皇已无碍,又变得活泼起来。



    “好女儿,快快长大吧,今后的路,父皇定会护你周全。”赵桓揉着女儿的秀发,盯着花环中夹杂的曼陀罗,喃喃自语。



    行军一天,俘虏在金军的指挥下搭起营帐,不时又传来鞭挞之声。



    赵桓帐外,守卫听着帐内的抽打叫骂声,彼此望见对方脸上的猥琐,嘿嘿嘲笑。



    “叫你去问候亲叔而已,亲叔行军劳累一天,你做侄媳妇的去关心一下怎么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叫吾的脸面往哪放?”



    “爹爹,爹爹,不要再打娘亲了,我替娘亲去,我去,呜呜呜......”



    “滚开!”



    守卫只见帐帘掀开,赵桓拿着一张纸走出,立马恭敬的对守卫陪笑,“让二位小将见笑了,吾今日有感,欲向亲叔献诗一首,劳烦了。待回来后,嘿嘿。”说着向帐内撇了一眼。



    “哈哈,赵公子,既然有好诗,我便带你去见大帅,说不定大帅重赏与你,我等也沾沾光。”守卫脸上的淫笑丝毫不再掩饰。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



    帅帐之中,赵桓小心翼翼的打开白纸,朗声念诵:“黄金瀚海波涛起,天光赤彩耀世间。南朝野犬狂称客,北国王叔莫辞谦。千里同行示亲疏,此情不息传万年。上国入主中原时,天军翰帅当为先。”



    “好好好,黄金瀚海,好好好!侄儿大才啊,哈哈。”



    “亲叔,不如您效仿前人,为侄儿手书品评,盖章留念,侄儿当妥当收藏,传之后人。”赵恒心里鄙夷,“果真蛮夷,打油诗都能忽悠瘸了。”



    “好,来人!”宗翰执笔写下几个赵恒看不懂的女真文,并拿出随身金印盖于纸上。



    赵桓小心翼翼的收起,藏于胸前,事成矣。



    “多谢亲叔品鉴,侄儿若再有作品,还望亲叔不吝赐教。”



    “嗯,好,你且安心,到了上京,本帅必保你无虞,来人,羔羊美酒让我侄儿带回去享用。”



    “多谢亲叔,多谢亲叔。”



    赵桓回到自己的大帐,召来太子与孙傅,并命几名近侍处理羔羊。



    “几位小将,亲叔赏赐已经烹制好,不如告知你等头领,过来一起享用,皇后,哦,贱内已经倒好美酒。”



    “呵呵,赵公子有此诚意,我这就去请示谋克。”



    待众守卫到齐,赵桓与太子和孙傅招呼众人饮酒作乐,皇后与公主蜷缩于大帐角落,躲避着一双双嗜人的目光。



    月上中天,大帐内的吵闹哭泣渐渐停歇。



    曼陀罗花配置的蒙汗药添加到酒水中,十多个金军守卫已经倒成一片。



    赵桓赶紧用清水扑面,清醒过来。抽出守卫的匕首,递于太子手中。



    “抹脖子。”说罢走到柔嘉面前,抱到怀中。



    “嘉儿,你不是早就想吃羊肉了嘛,来,爹爹喂你。”



    见柔嘉小嘴吞咽着羔羊肉,没几口就沉沉睡去,便向皇后柔声吩咐,“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