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身着一身黑衣,矗立在小巷子的房檐下,像一只乌鸦,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偶尔有雨滴被风吹到他身上,他也并不在意,只见那些水滴就像在荷叶上很神奇的顺着衣服流下,一点也没有浸湿和破坏衣服原有的质感。
烧着煤油的笨重车子吐出一层一层烟圈,逃也一般上升到天边,便成了灰色的云霾。
天空是被朦胧剥夺了色彩。
街对面是一家歌舞厅,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女人涂抹胭脂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明艳动人。
一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踩过水坑,泥巴和水花飞溅到上面,连同裤子也变得脏了,奈特语气不满:“你能不能小心点,脏了再洗多麻烦,再说我给你买的衣服材质都很高端,穿一次少一次,你再洗洗就得换新的了。”
来者递出一卷烟草,整理好烟斗,给奈特点上,笑道:“这种天气反正都是要淋湿洗衣服的,我又不像少爷一样会魔法,我要说少爷也别给我买什么高端衣服了,我还穿不习惯呢。”
“你呀你,你穿的是你自己吗,你穿的是我克莱蒙梭家和诺克图纳的脸面。这次也太慢了,我们走吧。”奈特说。
菲利普斯为自己辩解:“主要是少爷你常抽的雪利牌的烟草那家店没有,我就多跑了几家找,怕你抽不习惯,你抽什么也不也是家族的脸面吗,这可不能含糊。”
奈特盯着他,他一身都湿透了,发尖有水滴滴落,奈特开口问:“菲利普斯,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菲利普斯思索一番:“正好十年了。”
入夜,奈特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是无眠。
回忆如潮水般涌现。
奈特回想起十年前第一次遇见菲利普斯的光景,那时他的父亲阿迪克斯还在世。
—————————————————————————————————
阿迪克斯在我的印象里总是慈爱又宽厚,人们爱戴但又畏惧他。阿迪克斯在我犯错的时候总是很宽容,对哥哥艾德里安却很严厉。艾德很害怕他,我问他为什么,艾德却说我永远不懂,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阿迪克斯已经老了,所以脾气变得温顺了。
艾德小时候总是欺负我,正如阿迪克斯和他的哥哥亚伦关系也不好。
阿迪克斯只有一次对我生气,当时我才七岁,哥哥已经十六岁了,我们一起出行,他不愿意和阿迪克斯坐一辆马车,阿迪克斯也同意他一个人骑马。
哥哥刚上马就飞也似地跑去了,我和阿迪克斯坐同一辆马车在后面慢吞吞的跟着。
我只记得路上似有一个黑影穿过,艾德的马受惊,他为了舒服也没固定马具,眼看他就要摔下来,只好抓紧马鞍强撞了过去。
听见轰隆的一声,还有金属和肉体碰撞的声音,我和阿迪克斯赶紧过去看。
艾德折了一条腿,满脸是血,棕色的骏马痛苦的呻吟嘶喊,倒在地上四条腿乱蹬。
黑影是一个人,乱糟糟的头发,满身的酒气味和臭味,已经咽气了,我认出他,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酒鬼扎德,还是我们公认的人渣,别人说他总是打老婆和他的孩子,我觉得这是真的,虽然他老婆我从没见过,但他儿子总是鼻青脸肿还浑身脏兮兮的,我有一天经过他们家,还听见女人的惨叫声和他愤怒的骂声。
他还总是欺负小孩,每天城里都有小孩被他抢劫,如果不是艾德,估计我也得被他揍死,有一次他见到我给阿迪克斯和来家里的客人买东西,一脚踢翻了我,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他一把把我扯起来,往我兜里掏,艾德听见动静出来赶跑了他。
他威胁道:“艾德里安,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你爹如果不是阿迪克斯,看我不干死你。”说着他捡起地上为数不多完好无损的瓶子,向艾德扔了过去,艾德一把抓住,扭胯提身一瓶子碎在了他脑门,他头上都是血,大叫着离开了,这时候我觉得艾德真帅。
他可以说是我浅薄阅历里最鄙夷的人,他欺软怕硬,他看见我和阿迪克斯一起走是满面笑容,我自己见到他则是满面凶光,他无恶不作,可以说违法边界的不道德的坏事他都做尽了,我有理由怀疑他做过违法的事,所有人见到他都头痛不已。
这样的一个人死了又怎样呢,反正他活着也只会让世界变得更坏。
艾德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拖着身子趴倒在马旁边,一刀结果了马儿,我很理解,让它可怜的挣扎实在是痛苦。
阿迪克斯却做出了让我震惊的举动,他大发雷霆,不仅大骂艾德里安杀人,还要他给扎德的家人跪下道歉,然后出钱埋葬他。艾德的举动更让我吃惊,他少见地没有顶嘴地乖乖动了起来,拖着断掉的腿将扎德的尸体扶了起来。
扎德本身长得不算丑,只是不修边幅再加上不爱干净,身上总是有一股子臭味,经历了事故以后,他的胸部直接和马蹄的形状一样凹陷了下去,口中冒出黑血,艾德也不嫌弃,拿起自己昂贵的丝巾塞在他嘴里,抚平他的面容,这样看起来还安详一点。
艾德大手抓起一块破布固定着一条腿,背起扎德,阿迪克斯示意他坐上马车,他却摇摇头。
我看不下去了,高声喊道:“这不公平。”
突然阿迪克斯和艾德都转头看向我,阿迪克斯的表情是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阴沉,艾德脸上都是血,我却感觉他眼睛里也是血红的。
“闭嘴,关你屁事。”艾德说。
我祈求地看着阿迪克斯:“你不该这样对艾德,是扎德自己撞上来的,你在马车里也看见了。”
阿迪克斯说:“如果艾德里安固定好马具,就能避开他。”
艾德也开口:“快闭嘴,奈特,你还是一个任性的小孩,你什么也不懂。”
我快哭了:“你们才不懂,他的死根本是自找的,他这样卑微又自私的人,也原本就不该活着,他的家人也这么想吧,他的死根本就不值得惋惜。”
我指着阿迪克斯:“他跟你比根本就没人在乎。”
阿迪克斯的愤怒仿佛凝成了实质,我可能被吓断片了,阿迪克斯的话我都记不清了,只记住了熊熊怒火中烧。
回过神来,我陪着艾德一起背着扎德回到他家,路上一群人对我们打量着,指指点点,我极力保持着斗志昂扬,仿佛哥哥扛着一头猛虎,而我是英雄。
扎德的家是一个破败的小院落,石块和木板勉强构成一个可以称之为墙的东西,风从破洞中呼呼灌进,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他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扎德的老婆是个盲人,看起来倒是很漂亮,她听说扎德的死讯轻抚着他的面庞,小男孩也没有哭,风声和我的呼吸是唯一的节奏。
如果不算上风的悲鸣,没有人为扎德的死亡哭丧。
“你叫什么名字?”我转头问小男孩。
“菲利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