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给自己讲的故事。
即使是他们这群在海上横行数十年的老水手们也有畏惧踏入的海域，如果你碰巧误入那里，几乎与死无异。
那里的水域漆黑一片几乎深不见底，每一浪起瞧起来都能将再庞大不过的船吞入巨口中，狂风席卷的暴风雨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就连他们赖为生存的指南针都诡异的失去了指向，在他们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时，深海之下时不时传来怪物的低吼声磨炼着每一位精英航海家的意志。
那里让人绝望到疯狂，精神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线。
没有航向代表着没有希望，如果不能在食物和淡水耗尽的前一刻逃出这里，那海上估计又多了艘亡灵船的传说。
父亲从前在年轻气盛的岁数时，还刚刚离家出走做起商船船长的生意，他运气不好，碰巧迷失在了那片海域，差点要了半条命。
可他运气又是好的，他活了下来，撑到了最后，成为十三名幸存者之一。
当凯尔追问起父亲是怎么开出那片海域时，父亲却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
是美人鱼。
美人鱼的歌声指引他们离开了那里。
这听起来像极了胡编乱造的童话结尾，却曾一度让凯尔深信不疑。
可他现在长大了，不会再像个孩子似的相信。
但此刻他又愿意去相信那虚无缥缈的童话故事，至少，还有点盼头。
八个小时过去了，他和茜莉娅已经被困在这该死的迷雾中直至深夜都无法归家，迷雾就像个巨大的罩子，将他们编织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中不得逃离。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迷雾中不断传来诡异的声音，有时像是怪物的低吼，有时又像是婴儿的啼哭，甚至还有咯咯咯的笑声。
而且不仅精神已经到了极限，就连体力也快见底了。
夜晚海上的低温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他们只能穿着湿哒哒的衣服任海风吹。
茜莉娅似乎被冻坏了，她瑟缩着身体，嘴中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
再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凯尔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茜莉娅的身上。
茜莉娅揉了揉酸痛的眼，疲劳饥饿和睡意加上身体的失温，导致她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我不冷，你穿着。”
茜莉娅将衣服递了回去，她身上穿的比凯尔要多，凯尔要没了外衣，就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这种温度下他根本抗不了多久。
凯尔没有答应，只是拿起衣服，不等茜莉娅再次拒绝，又小心披回了茜莉娅的身上：“在念神会的经文吗？”
“嗯？”
“你刚才念的。”
茜莉娅似乎有些不解：“我没说话啊。”
凯尔愣住了，身上汗毛倒竖：“......什么？”
茜莉娅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都没说话......难道凯尔也听见了，困的我脑子都不清醒了，还以为是风声或者海声什么的......但这附近好像只有我们两个活人吧......真奇怪嘞，怎么会有其他人在说话呢......”
“不对......”凯尔清楚的知道，那声音和迷雾中那些鬼叫声不同。
那分明是......
人的声音！
“凯尔！”
随着茜莉娅的一声惊呼，凯尔被茜莉娅扑倒，一道黑色的巨大影子穿破云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二人冲来。
在茜莉娅推开凯尔的一瞬间，黑影锋利的爪子勾破她的衣料，在背上留下三长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
“茜莉娅？茜莉娅！”
茜莉娅吃痛的半弓起身体，她扶着腰跪在灰鲸的背上，登时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凯尔！】
【凯尔！】
【凯尔！】
空中不断回响着茜莉娅方才的声音，声线不差分毫，可语言却是凯尔从未学过也从未听过的，但凯尔却准确的翻译了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那是平均体长为十米黑鸟，身上覆盖的黑色羽毛在红色迷雾中散着诡异的七彩之光。
这几只学舌大鸟不停地重复着方才茜莉娅的话，甚至还夹杂着将猎物玩弄掌心的可怖嘲笑声，简直诡异至极。
“凯尔......我没事。”
真正的茜莉娅声音微弱，她借过凯尔的身体，半扶着他的肩膀艰难的缓慢站起身。
凯尔攥紧的拳头青筋凸起。
他想要去扶稳茜莉娅，颤抖的手却不敢再进分毫，生怕她的伤口再次裂开。
伤口冒出的红血顺着白皙瘦骨的背部涓涓流淌，看着眼前的一幕，凯尔的眼中红血丝犹如渔网般遍布开来。
凯尔抬头望天，他嘶吼大叫，暴怒而又疯狂。
【来啊！你这只该死的家雀！】
又是一个瞬间概念，凯尔脱口而出，却不是自己熟悉的语言。
就连凯尔自己也是一惊。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直觉告诉凯尔，那是和学舌大鸟们的同种语言，来自拥有神秘力量的古老文明。
他从未说过，念出来却又是字字清晰。
黑鸟们一拥而上，却又突然顿在空中，锋利的骨架穿破肉体，鲜血顺着羽毛的缝隙不断渗出。
它们一一在凯尔的眼前爆体而坠落，以极其凄惨的方式宣告着生命的落幕。
被鱼群攻击时的记忆一时间涌入脑海。
他知道。
他都知道。
这种诡异、主宰万物般的力量，他曾使用过。
但自己到到底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脑中更远久的记忆袭来......刺耳的耳鸣声不断，碎片版的画面如潮水般翻江倒海，他的脑子要炸开了。
他似乎记起了什么。
凯尔痛苦的跪下，眼神疯魔，哭声和笑声来回切换，他大吼大叫，不停的用拳头锤着自己的脑袋。
“我到底是什么......”
“我也和那些怪物一样......”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啊......”
“我是谁！”
他声音沙哑的向天疯狂怒吼，漆黑的双眼逐渐染上猩红，周遭开始变得扭曲，他像是一脚踏入了地狱，炎炎烈火炙烤着他脑子里每一分理智。
“凯尔·赫莱泽恩！”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茜莉娅手起掌落，将凯尔从那癫狂的幻想中抽了出来。
凯尔目光空洞看着她，眼神逐渐清明，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抖动：“茜莉娅......”
茜莉娅轻声叹口气，她双手死死抓着凯尔的肩膀，深蓝的眼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随后又抚上凯尔的脸颊，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掉眼角的泪水。
“你不是怪物。”
“哪有会伤心会难过的怪物，残忍的怪物都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