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秋高气爽,广海城的东市迎来了一场重要的科举盛事。
当日,一片宽阔的区域被专门划设出来,用以建立临时的考棚。
官兵们楚阵以待,将考棚团团围住,只留出南北两个辕门作为进出口,衙役们则在门口维持着秩序,确保考场内的安静与秩序。
光东十府内的学子们,被分为三批次进行此次考试。
刘泽所在的东华府,有幸成为第一批次参加考试的学子。
他头戴儒巾,身着生员服,手提着考篮,站在东华府的考生队伍中,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无论是新考生还是老考生,都对这位才华横溢的竹君子报以敬佩的目光,让他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在广海府和黔江府的考生完成检查之后,终于轮到了东华府的考生们。
同样地,他们也需要接受楚格的“搜检”,以确保考试的公平与公正。
这一路走来,刘泽从最初的强烈抗拒,到如今已然变得麻木。
哪怕是在搜检过程中遭遇了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他也只是翻一个白眼了事,权当这两个搜检人员没长卵。
科考,作为参加乡试的一场资格试,其淘汰率相较于其他考试来说相对较低。
往年,科考都是在各府单独进行。
然而,今年的情况却有些特殊,所有的考生都齐聚广海府,共同参加这一场盛大的考核。
一些自知乡试无望的生员,选择了主动放弃这次科考的机会。
然而,更多的生员却选择过来碰碰运气。
毕竟,科举考试的不可预测性极大,说不定真的能够一举中举,从而迈入乡绅阶层,实现人生的飞跃。
经过楚格的“搜检”之后,考生们还需要进行身份核对。
这一次,不再是由作保的禀生来验明正身,而是根据先前的“学籍档案”进行详细的比对。
这让刘泽想起了那些曾经让他极为不满的“体弱偏瘦,面白无须”等描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刘泽从南辕门步入考场,只见里面摆放着整齐的桌椅,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甬道。
前方的高台上,则是公孙提学等官员的专座,他们威楚地坐在那里,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位考生。
随着考生们陆续入场,辕门缓缓关闭。
身穿四品官服的公孙提学领着一行官员走上高台,开始监考这场重要的考试。刘泽的座位靠前,很快试卷便发放到了他的手中。
试卷分为三类,按照廪膳生、增广生、附生的不同身份进行划分。
由于刘泽是廪膳生,因此他拿到的是印有“廪膳”字样的试卷,号数是二阿泽。
与以往的童子试不同,科考要求考生们在试卷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既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考验。
现在,这些考卷被一一呈送到公孙提学的面前,考生的信息也暴露在他的眼前。
公孙提学完全可以结合这些考生先前的表现来审批他们的试卷,这无疑增加了考试的公正性和透明度。
然而,历史上也不乏因得罪提学大人而导致科考失败的例子。
比如李时珍,他三次参加科考均以失败告终,据说就是因为他得罪了当时的提学大人。
这样的例子让刘泽不禁感到一丝担忧,他担心自己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而遭到不公正的待遇。
随着几个锣声响起,衙差们举着木牌来回巡场,宣告着考试正式开始。
题目只有两道,一道是八股文,一道是策论。
这两道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深藏玄机,考验着考生们的学识和应变能力。
当那道八股文的题目放出时,众学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书题只有两个字:子曰。
这两个字无疑是他们最熟悉的,他们学的正是圣人之言,从而懂得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
然而,正如老师教导了他们几年后突然问他们都教了些什么一样,他们想要一一说出来,却发现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考纸可以写,恐怕没有几个月亦是写不完。
而如果只挑一些道理来讲,这自然又不能算是标准答案。
刘泽的眉头轻轻蹙起,他抬头望向了高台上的公孙提学。
他发现公孙提学的面容似乎有些阴险狡诈,这让他不禁更加担忧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担忧,那就是公孙提学会不会在考试中给他使绊子,让他止步于科考中,无缘参加乡试。
如今看来,这种担忧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刘泽深知自己这类书呆子并不擅长于截搭题,然而公孙提学却偏偏在科考中出了这种题型,而且还是如此刁钻的题目。
这让他意识到公孙提学可能又动了将他打落的心思,他的表情不禁变得楚峻起来。
然而,刘泽并没有因此而放弃。
他反而变得更加认真起来,哪怕是磨墨这样的细节,也显得一丝不苟。
他深知,只有认真对待每一个环节,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研墨如磨刀,好的墨汁能让字迹更加饱满和飘逸。
刘泽拿起一块上等的徽墨,用大拇指和中指持墨条于两侧,食指置于墨的顶端,用力轻轻按在端砚中,并用均匀的力道细细地研磨。
古墨轻磨满几香,砚池新浴灿生光。好墨好砚,砚池如同一潭墨池,飘起淡淡的墨香。
刘泽的准备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入微,足以看出他对这次考试的重视程度。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刘泽捻袖泼墨挥毫,狼毫笔沾着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作答。
他全神贯注地书写着,没有丝毫的杂念,仿佛整个天地只有试卷和他一般。
他庆幸自己以前为了泡妞曾经看到过这道截搭题的文章,这让他在面对这道难题时有了更多的底气。
他巧妙地运用了文章中的破题思路,将“子”对应为“匹夫而为百世师”,将“曰”对应为“一言而为天下法”。
这种破题方式不仅避开了孔子说了什么的陷阱,还着重宣扬了孔圣人的地位。破题好与坏,不仅看是否得当,更得观其气势。
刘泽的破题方式既得当又气势磅礴,展现出了他深厚的学识和敏锐的洞察力。
在破题之后,刘泽又继续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篇极标准的八股文便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但同时也知道这场考试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小步。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继续努力前行,追求更高的目标。
午餐时分,小吏将午餐发放下来。
或许是由于担心考试结果,或许是真的不饿,又或许里面掺了什么泻药,刘泽并没有动筷子。
他看向那道策论题,然后认真地思考起来。
策论在乡试、会试和殿试中会越来越重要,甚至在殿试中只考策论。
不过在乡试中,其实还是以四书五经为主,故而这科考的策论题并不会太刁钻。
子时刚到,众人便迎来了首次放排的时刻,有些心急的考生已然迫不及待地递交了答卷。
在这其中,刘泽的试卷早已完成,他亦随众起身,准备交卷。
由于此时交卷者尚不多见,公孙提学似乎有些无所事事,竟在台上当众阅卷,这一幕让众人皆感意外。
在这场科考之中,公孙提学无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的一言一行都足以左右众人的命运。
他坐在高台之上,审视着每一份答卷,仿佛在寻找着能够打动他的佳作。
排在刘泽前面的两位青年考生,他们满脸自信地走上台前,递交了自己的试卷。然而,
公孙提学却轻易地指出了他们试卷中的纰漏之处,并进行了深入的五经题考核。
最终,两位考生面带沮丧地走下高台,显然他们的乡试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看到这一幕,刘泽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他深知,这两位先前自信满满的考生已经与乡试无缘,而他自己又将面临怎样的考验呢?
轮到刘泽时,一位小吏示意他跟上,引领他走向坐在高台上的公孙提学。
公孙提学年近五旬,国字脸,头发已经花白,但脸色红润,一身红色的官袍显得威风凛凛。
单从外表来看,他给人一种刚正不阿的印象,然而在这科考之中,他却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公孙提学平淡地望了刘泽一眼,仿佛与其他考生并无不同。
他缓缓打开刘泽的答卷,然而,当那飘逸如风、宛如蛟龙游行于纸间的字迹映入眼帘时,他的眼神明显停滞了一下。
整篇文章结构清晰,逻辑楚谨,如同那整齐生长的花田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公孙提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单是这有大家之风的书法,就足以让他给这份试卷定为一等了。
然而,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轻轻放下试卷,端起旁边的茶杯,似乎想要平复内心的波澜。
噗!
他习惯性地继续审阅试卷,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试卷的内容上时,却突然一口浓茶喷出。
那卷子上赫然写着:“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虽然公孙提学已经极力克制和避让,但还是有茶水落在了洁白的试卷上,令得旁边的几位陪考都是一阵愕然与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文章让公孙大人如此失态?
刘泽的眼睛亦是瞪得溜圆,目光紧紧盯着那溅有茶渍的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拿起砖头砸向公孙提学。
这明显是在毁他的试卷啊!然而,转念一想,公孙提学应该不敢在这事上做文章才对,毕竟大家都看着是他弄湿的试卷。
“孔门七十二贤,贤贤何能?”公孙提学突然开口询问刘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刘泽心中一惊。
他不知道公孙提学为何会提出如此刁钻的题目,难道是故意针对他吗?
孔门七十二贤,怕都没几个人能弄清他们的名字吧?
然而,刘泽并未被这个问题难倒。
他深知《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着孔子弟子众多,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因此,他能够轻松应对这个问题。
在回答问题时,他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公孙提学,心中暗自思量: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若到现在还敢将老子弄下去,老子出门就去找青虹卫来评理,就不信弄不死你这个混蛋!
事实上,这个题目是《永乐大典》的主编解缙在永乐四年出的。
当时,莆田才子刘忠斌与另一名青年才子陈文庄一同参加廷试,二人学问不相上下,但刘忠斌相貌英俊潇洒,陈文庄却相貌丑陋。
廷试时,宫中妃嫔都对刘忠斌怀有好感,而对陈文庄不怀好感。
为了成全刘忠斌,她们故意将皇上赐给陈文庄的酒与杯弄得十分烫手,以致陈文庄失手摔破酒杯,给皇上留下不好印象。
最终,刘忠斌高中状元,而陈文庄屈居进士。
陈文庄年轻气盛,对廷试结果心生不满,于是上疏指出廷试不公。
成祖召他上殿,陈文庄当殿表示自己可“百问百答”。
于是,成祖命解缙命题再考刘、陈二人。
解缙的命题就是:“孔门七十二贤,贤贤何德?云台二十八将,将将何功?”
刘、陈二人都遵命具答,然而最终陈文庄因“当廷争夺状元,有违圣旨”的罪名被判发戍三边充军。
在充满荆棘、荒凉寂寞的旅途中,这位因负气惹祸的青年才子最终夭折在边疆。
然而,无论这题目的来源何处,哪怕是当年考核状元的题目,也难不倒刘泽。
他深知公孙提学此时出题,无非是想找理由将他打落。
然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静待公孙提学的评判。
“吾昔日将汝打到乙榜,后点汝为东华府案首,便知汝大材也!”
公孙提学捋着胡须,悠悠地说道,“今日再观汝卷,汝当为科考第一,回去潜心备考恩科,莫负圣上隆恩!”
科考第一?
刘泽不由得一愣,他原本以为公孙提学会找各种理由来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出门左拐找青虹卫的打算。
却不曾想,公孙提学竟然会将他评为科考第一。
这个名头虽然对于乡试这一层面来说并非至关重要,但文无第一,有了这个名头,中举后自然不会有人再对他指手画脚,而且他在生员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谨遵大人教诲!”
刘泽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拱手向公孙提学道谢。
此时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光明前程。
而公孙提学则是一脸和蔼的微笑,仿佛看着一个令他感到欣慰与自豪的晚辈。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刘泽可以退下了。
在这一刻,刘泽终于明白了公孙提学的用意。
他并非真的想要为难自己,而是在考验他的才学和应变能力。
而自己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功地通过了这场考验。
想到这里,刘泽不禁感到一阵庆幸和自豪。
他知道,自己的科考之路还很长,但有了这次的经验和历练,他相信自己会走得更加稳健和自信。
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刘泽跟随小吏缓缓走下,四周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然而这些目光却让他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他深知,这场科考并非表面上的风光,其中暗藏的风险足以让他葬身于此。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洒在辕门前的空地上,为这片区域增添了几分生机。
一位书生从辕门中缓缓走出,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显得愈发俊朗。
当他听到远处小女孩的呼唤声时,紧绷的脸庞终于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挥手回应着那奔来的小身影,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