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4年,3月2日,米达森村北。
海因里希·保罗站在粘稠的一掌深污水中,注视着面前的怪物。
此刻是中午,可是天空却比黄昏更加昏暗,黑黄色的云和铁锈色的风相互勾结,在天空描绘一副抽象扭曲的冷色调油画。
太阳这个橘黄色的天体将那黯淡的光投射而下,照在浑浊不清的污水水面,海因里希低下头来。勉强能看到自己身体的轮廓。
教会的骑士不会认为这个世界是扭曲的、是充满了恶意,原因并不是他特别能忍耐,只是因为他没见过真正美好的世界,也许在他印象中,最美好的地方就是教堂,那里宏伟而堂皇,圣洁而权威。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在战斗前将杂念驱逐出大脑,架起了他的剑向这个怪物慢慢移动。
他的步伐落在肮脏而粘稠的污水里,没有可以放轻的动作却没有溅起任何的水花;尽管穿着铠甲的海因里希身体极重,却也没有因为踩水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粘稠如油液的污水附在他的牛皮鞋上,迎着暗淡的阳光反射出奇异的色彩,证明这肮脏污水被人踩踏过。
这是污秽度极高的水,结合面前的这个怪物来看,这个村子已经不可能有幸存的村民了。
海因里希是教会的骑士,是探寻污秽之地的利剑,是大远征中的精英,而此刻与他对峙的东西,让他小心翼翼的怪物,原本不过是一个被污秽完全浸染了身体的普通村民。
污秽,呵,污秽。
再说怪物之前,先来谈谈农民吧。
真正的农民和这个用四肢趴伏在地上的健壮野兽肯定不是一回事,这个野兽的皮肤就像皮革一样有韧性,染血的利爪可以在石头上挠出白痕,从手臂部伤口流出的是黄浊而泛黑的脓液,就连精英的骑士也只能避其锋芒,根本没有与它角力的资格。
而所谓农民,就是一些愚昧的,自私自利的,苟且偷生的家伙,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存活,并且就像蟑螂一样不管怎么都会在这个世界上如期出现。
他们的命是贱的,他们的数量是多的,大家不在乎他们的生命,正如他们自己也不在乎一样,已经刚刚成年的农民骨瘦嶙峋,衣服脏乱而四处裂开,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即使这样他们也是农家最基本的劳动力。
然而就是这样的家伙,被污秽侵蚀了身心,就能够长出精锐的指甲,用垂涎的黄牙对着骑士咆哮!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作为进攻的预告,它用那干枯外表如木头的腿猛的飞扑过来,携带着一股劲风!
这不是一个寻常人类能做到的行为,那看上去木头一样的腿强健而充满劲力,怪物的弹跳能力就像昆虫一样凶猛而可怕!
但是这种飞扑看上去很吓人,却有着难以变相的缺点,久经风浪的教会骑士自然不会被这种刚猛但是笨重的招式吓得不知如何应对。
海因里希娴熟的一侧身,让开了这一扑击,并且就像跳舞一样灵活的翻身,借着惯性旋砍在怪物的脚跟筋腱上,这是怪物无意中暴露的弱点!
毕竟这种没有理智的东西不可能有更深一步的战术思想,就算它拥有理智,也不过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农夫。
在肮脏粘稠的污水里打斗,搅起浑浊的波浪,溅起了油腻的水花;剧烈波动打碎水上油面,短暂清晰的水面倒影着海因里希咬着牙的俊秀脸庞和怪物面目狰狞、黄牙外绽的野兽巨口,但是水面随着波浪扭曲让这短暂的史诗般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海因里希再恢复剑势,看向无力支撑身体跪倒的怪物。
已经如同战斗本能的武艺让他可以通过架起的剑应对各种情况,只要有这把剑在手里,他就不会输。
凭借灵活的闪走,这一头怪物身上已经被造成了六七个深深的创口。
筋腱是连接和支撑身体的重要部分,即使是怪物也拥有这个弱点,这个曾经是瘦弱村民的怪物因此不能支撑它自己的身体,更别说这一次飞跳还以冲击考验了身体的负荷能力。
怪物遭到了重创,带着沉重的身躯摇晃着跪倒在水里,于是肮脏的水泛起了粘稠的波浪,在海因里希的长靴上留下了更高的水痕。
海因里希没有关注这个继续转动身体,用浑身力量带动这把剑,因为怪物的身躯实在是太过惊人,即使是健壮的骑士也没有把握能够斩断他们的骨头。
也许是生命的威胁,又或者是战斗的本能,跪倒在水里的怪物扭头对着海因里希咆哮,海因里希甚至可以闻到它巨口中的腥臭气味,但是海因里希咬着牙不躲不闪,借用身体的惯性一剑斩在它的天灵盖上!
随后海因里希就被疼痛中抽搐的怪物一头拱飞,他披着铠甲的沉重身体砸在了一米之外的水里,大概有一掌深的粘稠污水终于溅出了巨大的水花。
浑身的铠甲在这种剧烈动作中发出碰撞的钝音,海因里希用手里的剑作为手杖支撑着站了起来,而伤痕从头顶蔓延到两眼中间的怪物则是在最后的暴起后摇晃着侧倒在污水里,溅起了另一捧水花。
怪物浑浊泛黄的双眼如同被污水刺激了一样紧紧闭上,粘稠的污水打着旋涌进它的嘴巴里,眉心的伤口涌出黄里带红的血液,滴落在了污水上,并且迅速与污水相融。
海因里希一脚踏在它的腰上,双手持握着剑举过了头顶,他的手臂还在向下滴着污水,但是属于人类的肌肉却又刚劲有力。
教会的骑士,再一次抬头看向正空中的太阳:橘黄色的太阳即使是在中午,依旧让人不会觉得刺眼,反而让人觉得昏暗;
它投下昏沉的光线,仿佛病重快要死去了一样,那铁锈色与灰黄色交错的天空就是它的殓尸布,整个世界就是它的陪葬品,是它的棺材。
在大地上蔓延的污秽就是它的死气、朽气、腐气,扭动着爬行的怪物就是它的霉菌。
海因里希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病了,就像这个在他靴底下挣扎的怪物,曾经是个奸滑小气但是胆小的农民,变成了暴虐愤怒而无理智的怪物。
【昏暗的阳光透过肮脏的云层洒在海因里希身上,海因里希眼角低垂,似乎是不愿意看到这残酷的场面】
【海因里希手里的钢剑举过头顶,直指太阳,他的头顶是污秽,脚下是肮脏,就连他身上的铠甲都向下滴着腐水,这里没有一点的风,就连空气也是死了一般的凝固】
【海因里希的蓝色眼睛流露出一丝疲劳,但是那柄钢剑就这么被他高高举起,如同世界的火炬】
【海因里希凝重地将这柄剑斩下,伴随着尖锐像婴儿的叫声,铡下了怪物的头,他的挥剑异常有力,似乎不愿让怪物经受更多的痛苦】
海因里希杀死了堕落成为怪物的米达森村民,就像他过去无数次杀死怪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