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乍暖还凉。
晌午过后的阳光仍带着些许凉意。徐青然缩在小塌上,出神地盯着窗沿上散落的朵朵桃花。
云夏进来时,瞧见这幅光景,急急上前关窗,“娘子,天还冷着呢,莫要染病了。”
徐青然手里紧紧握着那本她最爱的话本子,看着云夏忙前忙后,忽然轻轻地问:“云夏,你让我莫要生病,是不想给李府添麻烦,还是只想我不要生病?”
云夏端着热茶,愣愣地说不出话。
这…这让她怎么回答?这不是一回事吗!
徐青然与云夏自幼一起长大,知自己不该问云夏这个问题,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但见云夏原地踌躇,疑惑与纠结交相,精彩纷呈,她笑出了声,“逗你的,我午睡起来头脑还有些晕沉,晚间再去陪母亲吃饭。”
云夏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温柔贤惠的大娘子。不再细想,云夏备好茶点,取来新出的话本子放在小几上,又再三确认徐青然无虞之后悄然退下。
懒洋洋地躺在塌上晒太阳,徐青然转头直愣愣地盯着墙上的那副山寺桃花图,直到双眼酸涩才闭上双眼。
成婚半年,公爹与夫君还在边疆,徐青然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做了一个这般离奇的梦境。
梦中她也是躺在榻上看话本,在看到男主是李景云时,她心头一跳,不想再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翻阅。
故事简单,无非是男主一家涉及了朝堂争斗,男主父亲和兄长惨造奸人陷害,血洒疆场,男主为复仇查明真相投军,期间与女主婚事一波三折终成圆满,二人携心赶走黑心大嫂,查明真相为父申冤。
徐青然越看越麻木,待翻完这个话本后,她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黑心大嫂,两页薄纸,她的一生。
徐青然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像是一直蒙在心头的薄纱终于拂去,轻松却也多了一丝迷茫。
话本中的她似她,却又不是她。
不过,既然已被她知晓先机,那是否就此直接搬出李府,离男女主远些儿?
刚冒出念头,冷漠的声音响起:“注意,角色不可脱离原剧情。”
徐青然被猛地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问:“神仙?”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是便是吧。”
徐青然无话可说,什么叫“你说是便是”,酝酿了许久,“那我又该怎么做?”
“神仙”照本宣科:“一是既要不能使男女主脱离原剧情,又不能使男女主厌烦;二是在不破坏原剧情的情况下,又要增加你的剧情。”
徐青然听到这些既要又要,却也不恼,反而是好奇地问:“那可又有何奖励?”
“自由。”
徐青然听见这虚无缥缈的奖励,忍了又忍才不至于似坊间的粗鲁妇人般大骂,冷笑一声,“这么多既要又要,你不如让我就这般糊涂下去。”
长久的沉默后,那道机械的声音说:“这是有人花了三十年为你求来的。”
“谁?”徐青然无奈地问,也不知谁这么恨她,让她受这般磋磨。
但这次再也没有回答。
躺在暖和的阳光下昏昏欲睡,或许是话本看多了才做了这梦的吧,带着这个猜测徐青然再次沉入梦乡。
轻柔的春风缓缓地带着一朵桃花从窗户空隙中落至枕边,丝丝桃花香带来一个好梦。
醒来时已是黄昏,暮霭沉沉。
徐青然睡了个好觉,神智清醒,不再纠结中午的那个离奇梦境。
既来之则安之,安不了则继续安之,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洗漱完后就带着云夏往主院走去,一路上的奴仆恭顺地问安,徐青然微笑点头示意。
想起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徐青然不禁唏嘘。
那是她成亲后的第一天,她一人走在这条路上,对着仆人们的问安心中总是惶恐。
徐青然自认一无家世,二无才貌,得不了威远大将军府的青睐,直到出嫁前她一直都等着李府的退亲——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却没想直到登上花轿都再无变故,除了那纸突如其来的皇诏。虽是不解皇帝为何突然宣召,但威远大将军向来忠诚,李景珩也只得随着父亲一同出发。
红盖头下,徐青然只能看到一双修长的大手。
李景珩轻轻握住她,温柔但坚定地说:“等我。”
只一句话便稳住了飘摇的心,她亦回握住他,小声回应:“嗯。”
因着这一番变故,这场婚礼在李氏父子走后鸟兽散,第二日的认亲茶也因主角的缺失而众人兴致缺缺,徐青然尴尬地站在一群宗妇当中,绞紧了双手不知所措。
最终还是李母崔氏出言将她解救,在人散后温柔地对她说:“嫁为人妇之后都是这样的,又何况是李家妇,往后多看多学就好。”
“都是这样的”又是什么样?徐青然明白自己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虽是事实但也不禁心中酸涩,明明她又没求他们娶她。
但如今,她已习惯了奴仆的顺从,也逐渐学会了与世家夫人们打交道。
看吧,一切都会慢慢过去的,难的易的,快乐的,难堪的,都会过去。
到主院时,正巧赶上李景云手拿信件大汗淋漓地跑来:“阿娘!阿耶和阿兄来信了!”
徐青然微微一侧,先让李景云进屋。
李景云回头爽朗笑道:“嫂嫂,阿兄又给你送了东西!”
李景云今年不过十四岁,但因常年习武,已隐隐有了成年人的身量,眉眼清隽,剑眉入鬓,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徐青然被这一笑恍住了神。
李景云虽觉今日的大嫂有些奇怪,但父兄来信的喜悦足以盖过那微末的疑惑。
屋内,李景云已打开信封,大声朗读:“军中一切安好,再过三月定能击退突厥!”
“阿娘,嫂嫂,爹爹他们三月后就能回家了!”
“好好好,”崔氏拿出手帕为李景云拭汗,“先歇歇,别他们还没回来,你先累死了。”
李景云嘿嘿一笑,坐下后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徐青然:“嫂嫂,这是阿兄给你带的。”
徐青然接下,打开是一支和田玉的桃花簪子,簪体白里透红,难得的精致。
每次李景珩都会随着家书给徐青然送来一路上稀奇的小玩意儿,家书中没提她一句,但又似乎总是在跟她分享一路的见闻。
簪子却是第一次。
感受到崔氏和李景云打趣的眼光,徐青然双颊一红,故作镇定地拿出今早宫里递出的上巳节帖子:“今年的上巳节安排在了郊外游春,也不知有没有去年有趣了。”
崔氏笑道:“那也得看某人今年会不会落水,然后不停地念着林娘子了。”
说的是去年上巳节,李景云在船头瞧见了岸上的林姝,结果踩空落水,被救上岸后意识不清却是念着林姝的名字不停。他们本就是自小定的娃娃亲,这般笑话无伤大雅,只是被晋安城的人笑话了一月有余。
李景云难得害羞,连忙告退,转身出门时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框,惹得一屋子的人忍俊不禁。
徐青然望着李景云慌张而逃的背影,难以想象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会变成一个心思阴沉的首辅。
不过捷报一直都在不断传来,只盼不久之后公爹与夫君凯旋,也好破了那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