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下,镊子与持针器飞速穿梭,如两名高超的舞者。
往常躺门口呼呼大睡的刘德全此时也被消毒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神情严肃地站在唐卜田旁边。
他手持平板与触控笔,眼神死死地盯着唐卜田的动作,不断地在平板上写画些什么。
随着剪刀清脆的闭合声,整个缝合流程结束。
看了看平板上的秒表软件,他连连点头称赞道:“小唐,你的天赋实在是太宝贵了,不应该浪费在这里。”
“多亏刘老师教导有方。”唐卜田低情商地回应道。
“哈哈哈,我这老头子可没这么大能耐。不过,就冲你喊我一声老师,我也得帮你一把。”刘德全老怀大慰,越看这位俊俏后生越是欣赏,“这样,我给我以前的老同学写一封推荐信,让他带带你。”
“欸,先别谢,咱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自己不争气,被他撵(niǎn)回来,可别找我说情。”
“多谢老师赏识。”是的,唐卜田一直这么低情商。
“你这孩子,真不像这旮旯里长大的,父母是哪人?”
“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这个——以前的事很模糊。”
“这样啊。嘶——失忆。”刘德全低头沉思起来,一个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不过这个可能太过惊人,他一时不敢论断。
“头部有受创痕迹吗?会不会按压某个部位有疼痛感?”
“没有。”
“这样,你……”
“咳咳。”刘德全正欲说些什么,但被躺在手术台的患者打断了,“这个,你们爷俩能不能先把我推出去?”
*MUSIC*钢琴*MUSIC*
舒缓的音乐中,阿丑蹬着小皮鞋踏着锃亮的陶瓷地板迈入大厅,拽了拽西装衬衫的领口,这玩意穿的她很拘束,特别是胸口,挤得有点喘不过气。
单马尾,小西服,白领衫,直筒裤,尖头乐福皮鞋,还装模做样地戴了一副无度数眼镜,十分努力地还原了她心目中的都市女人形象。
去掉烟熏妆的阿丑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柳眉杏眼,鹅蛋脸,如果不开口简直温婉可人,小家碧玉。
她东张西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径直朝办事柜台走去。
“这位女士,请你先领号,再到柜台处办理业务。”
“领号?”
“就是那边的机器,你可以在那边选择所办理的业务,它会自动分配你到相应的柜台。”
“哦哦哦。”阿丑连连应了,低着头一路小跑到领号机前,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雇员身份注册,好了。妈的,这么麻烦。”
旁边站着保安不露声色地朝远处挪了挪,挺好一女的,可惜长了一张嘴。
“请23号顾客到特殊柜台办理业务,请23号……”
阿丑小步跑到柜台处,里面的工作人员率先开口询问道:“雇员身份注册是吗?”
“欸,是的。”
“您有相关证明吗?”
“相关证明?没有。”
“没有相关证明我们这边是无法办理的。”
“不是,我真是雇员。我曾经——”阿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经历有些过于血腥,及时闭口。
“自然突变的吗?”
“不是,注射突变。”
“非学院注射突变吗?”里面的工作人员一愣,未经过特殊训练直接注射基因突变药剂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有生之年竟然真的能见到一个,“女士,您先别急。我们推荐您先到有资质的机构进行偏移测试,拿到偏移报告后,再来我们这里注册。根据规定,我们这里不能给您推荐机构的,请您自己用手机地图搜一下。”
“好吧……”
没有手机的阿丑靠着逢人打听,终于找到了一家机构。
“你莫得身份我们肿么给你做偏移测试嘛,做不了的勒。不是钱的问题撒,你莫得一个,基础哩身份。”喝着枸杞茶的中年地中海中气十足。
“中中中,你就告诉我,接下来该咋个弄?”
“弄个身份子撒,你要真是雇员,辣个公司敢不给你开临时身份证明?”
“这个临时身份证明,它是需要担保人的……”
“当然,我们中介公司十分乐意为您提供担保,只不过这个费用嘛,放心只要您注册成功,我们退还百分之八十,主要不是担心被骗嘛——嘿嘿……”
“急需用钱?没关系,我们不管您的身份,实力,只要您被判定为活着,我们都乐意贷款给您!不过,您要先证明自己是活的,当然我们都知道您是活人,所以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证明费……”
“呃——不想等三天的话,就要一点加急费……”
“坏了!您的账号被冻结了!需要一笔钱解冻……”
“草泥马!老娘的钱都敢骗!”
“萨仁朗!萨仁朗!”
“砰!砰!砰!”
翻墙进城区转了半天,阿丑最后还是回到了乱街。
“去球吧!全是坑娘的!”阿丑人生中的第二次进城就破了大防,她气地跺脚,结果一用力又把秀气的乐福鞋给踹开线了,“屮!”
好歹回到地下室,将身上这套西装胡乱一团,床底下一塞,完事。
“还是看《大女主翻身复仇记》吧,爽文里啥都有。”她熟练地换回乱街风,再用油彩胡乱抹了个烟熏妆,从床下掏出一脏兮兮的本子。
“嘀嘀。”正在她看到女主驯服男二,吐槽为啥不全杀了时,腰间的小挂饰响了起来,她抬头一看监控,唐卜田的身影小跑而过。
“纯净水儿今天下班这么早?”将本子重新塞回床底下,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想了想,又给唐卜田倒了一杯。
“阿丑!阿丑!我拿到推荐信了!”唐卜田喜气洋溢地掀开活版门,踩得楼梯当当作响。
“什么?什么你先喝口水,慢点说。”
“谢谢,刘老师推荐我去城区实习进修。”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啊?城区!你——”那地方老娘进去都差点脱层皮,你小子进去还不得让人活剥了?后半句她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恭喜恭喜,太棒啦!”她夸张地棒读道。
“多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谢谢你,阿丑。”唐卜田郑重地握了握阿丑的手,触感柔韧。
看着唐卜田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东西,阿丑挠了挠刚扎好的大麻花辫,心里发苦。
“现在就走?那个——纯净水儿啊,你,你非去城区不可吗?”
“当然,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麻烦你吧,等我事业有成,会常回来看你的。”
“呃——你有这个心,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真没指望你能有太大出息,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啊!”
“放心,阿丑,你的恩情我一定会偿还的。”
“我也不在乎多你一碗饭啊?”
“你不想让我走?”唐卜田停止手上的动作扭头与阿丑对视,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个——那个——”阿丑不敢与他对视,东张西望挠屁股,小动作一堆,最终脖子一横,强行遮掩道:“怎么可能?你有更好的发展我肯定高兴啊!”
“没事的阿丑,我只是去城区,又不是去地狱。”
“呃——也许地狱没这么可怕?”阿丑歪着眼睛隐晦的提示道。
“什么?”唐卜田无法理解。
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他很快就准备完毕,毕竟一共只有两套衣服,还包括身上这一套。
“能来个离别拥抱吗?”唐卜田说。
“行,行吧。”
二人礼貌地抱了一下,然后唐卜田就发现他挣脱不出来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
“好。”
“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话,不要给他们打钱。”
“没问题。”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有问题要及时找负责当地区域的安保公司。”
“我三岁小孩?”
拥抱结束后,他整了整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阿丑,谢谢你救了我。”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被阿丑一字不差的听了去,她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一些往事,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去,少恶心人,纯净水儿。赶紧滚。”
看着唐卜田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坐在屋顶的阿丑满面愁容。
“什么狗屁爱情的坟墓,老娘这是提前无痛当妈了啊!”
“不行,我得跟上他。”她掏出腰间的圆形挂饰,上面的信号正随着唐卜田的离去减弱,“一个射频芯片一个月都发现不了,唉——”
拖着行李箱的青年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路上的帮派都不收取他的过路费了,好像是提前知道他要过去一样,卡口敞开。
“我今天运气这么好?”
到达跨区哨口坐在行李箱上等了一会,医疗公司派过来的人给他提供担保,以“劳工”身份,挂靠在该医疗公司下。
远远目视着他登车远去,而不是被五花大绑架走,阿丑长叹一口气,将手中不再响起的挂饰攥紧,又松开,来回反复。
等她再松开挂饰时,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阿丑姐,你老摆弄你手里那玩意干嘛?”看她又在摆弄手里的小饰品,柜台另一侧的酒保有意无意地侧旁敲击道。
乱街酒吧内,噪杂的电子乐与昏暗的氛围下,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们放浪形骸,肢体随着音乐各种扭来扭曲。
“关你屁事。”把挂饰揣回兜里,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阿丑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若是寂寞了,何不主动吩咐我呢?”一位陪酒郎夹着充满磁性的嗓音贴了过来,他自诩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功夫,虽然阿丑脸上抹了一层油彩,但他还是察觉出了几分落寞。
“滚!”阿丑随手一推,他未预料到这位女子竟有如此力量,往后连退几步仍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很是狼狈。
“什么玩意儿?”
走出酒吧,乱街的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发,阿丑一愣,恍然大悟般扭头冲回酒吧:“赏你冒死进谏有功!”
把兜里的金额卡一把撒下,顾不得里面的尖叫与疯狂,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你不来找我,我还不能找你不成?”
“刘老头!你当时把纯净水儿送哪了?”她一脚跺开诊所二楼的房门,把睡梦中的刘德全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你要弄啥?打听我好学生想干嘛?”刘德全心里那个苦啊,但又不好得罪眼前这位杀神,四年前两场腥风血雨,她一个人全占了。
“屮!说不说!”
“你先说你找他干嘛!我可就这一位得意门生。”见阿丑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刘德全放心不少,但双手死死地抓紧自己的小被子。
“我们是朋友,现在我想去看看他。”
“朋友?你和他?”刘德全觉得是不是自己睡姿不端正,导致做噩梦了。
“再磨磨叽叽老娘一枪崩了你的鸟!”阿丑作势要来掀他被子。
“好好好,他在德润医疗,记得别坏了人家前程!”
“晓得了。”
“你先赔我的门!”
阿丑纵身一跃,单手抓住房檐将自己抛起,乱街的矮房小楼被她轻松踩在脚下。雇员的身体素质让其能够飞檐走壁,忽略一切障碍物,直线前往城区。
用于阻拦乱民所设立的铁丝电网,对她而言形同虚设,一个屈膝蓄力跳,空中抱腿旋转三百六十度,稳稳落地。
这座被穹顶覆盖的城市,永远川流不息,大家生活在各自的班时里,没有所谓的固定休息时间,只有永无休止的倒班。
可能互为邻居的两个人,一辈子也见不上一面。甚至一家人,一旦分到了不同的工作时间,那基本也是两个世界。
故永夜城高耸的大厦总是灯火通明,而居民区的灯火总是零零散散。
此时的德润医疗大厦如往常矗立,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大厦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