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出海,大家都没了最开始几天的热情,酸痛的双臂推动着船桨,没有竞速比拼也没有船歌齐唱,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句闲聊。
“洛卡,你老婆是不是快要生了?”阿特加大叔问同船的搭档。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但应该只是阴天或者小雨,再加之也没什么风浪,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可以出海继续捕鱼,从离岸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大概行进了一半的路程。
“恩,是啊,真希望能够生一个像恩美卡这样的好小伙子!”洛卡大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说道。我听到这样的夸奖,露出一个灿烂真诚的微笑。
“怎么,生女娃子就不好了?”阿特加大叔打趣道,转而又扭头朝我这边说道,“恩美卡,你以后是想要个男娃子还是女娃子呀?”
“我?我还早着呢,我想,无论生男娃还是生女娃都一样!”我回应道。其实也不早了,虽然那时我还有半年才十七岁,但族里大多数人十八九岁就结婚生子了,早一点的可能在举行成人礼时也一并举办了婚礼。不过晚婚的人也有不少,阿特加大叔就是二十五岁才结的婚,他老婆比他小六岁。在我所知道的族人里,族长是结婚最晚的,他三十多岁才结的婚,不过晚婚的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了。当然了,如果与外界相比,我们的晚婚都比他们的早婚要早。至于我,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和族人里的谁结婚,没有那个哪个女孩子让我感觉到特别或者让我惊喜,但总归要结婚的,这关系到部族的存续。所以,我很自然地选择把这个问题扔给以后的我去思考。
“阿特加大叔,您这是哪里的话,要是女娃子的话更好!我看见坎大哥家里那机灵可爱的小女娃子,别提多羡慕了,您说是吧坎大哥?”洛卡大哥反驳道,然后扭头朝向另一侧与他隔了十几米远的一只船喊话。
没有回应。
“坎大哥,在想什么呢?喂!船划歪啦!”洛卡大哥提醒道。
没有回应。
这时,一部分人把目光转向了远处的那艘正偏离航向的船,船上有三个人,坎大哥还有我的父母。三人坐在船上,父亲和坎大哥手握着船桨却没有动作,母亲坐在两人的对面,从我这里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后来听族人说,三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十分呆滞如同着了魔,失了心神。那艘船上没有人在划船,船却在自己朝着西北方向远去。
“是海魔!警戒!”船长猛的撇下手正在推动的船桨,拾起身边的长枪站起身来,并朝四周的其他人大吼,“所有人拿起武器,退到船中心,远离船边!”整只船队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匆忙急促的脚步声,武器之间的碰撞声,以及海水撞击船侧的声音。
我从船舱里拿起那根族长赠予我的海魔巨齿枪,双手握持,对着一侧的船舷,腰间还别了三把黑色的斧子,那是黑曜石制成的斧头,极为锋利,但是很脆,所以是消耗性武器。族长赠予我的这把海魔巨齿枪是他的死去的儿子生前所用的武器,枪尖异常锋利,可劈木碎石、穿岩凿壁。海魔巨齿枪的枪头是由蓝紫色纹路相间的一整根海魔尖牙打磨而成,四十厘米长。当初为了捕杀那只海魔,有七名族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海水中。
所有族人都站起身来警备着,武器对准深不见底的大海,除了远处那艘船。
拿着神兵利器的我心里却没有一点点踏实感,我不关心那海下到底有什么怪物,我只想知道父母亲到底怎么样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对峙着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敌人,但除了层层水花什么也看不到,于此同时,我父母所在的船还在继续远去。我看着父母和坎大哥仍然坐在船上,像三尊雕像一样。我心急如焚,想跃入水中游过去叫醒他们,但是在让人精神紧绷的彼时彼刻,我只能背对着卢戈尔大叔,守备好船的另一侧。
时间像是灌了铅水,缓慢凝滞地流动着。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几十个人类手持原始的武器为了捍卫生命而严阵以待。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不安与恐慌让人们心中的温度持续降低,低至冰点后结成了一张如镜面般的冰层,反射着每个人颤抖的内心。
船长下令,每只队中的两人边警戒边推动船桨,让所有船都向着一处聚拢。我这知道,这意味着我的父母被和坎大哥被放弃了,我简直无法忍受这种惨剧在眼前发生。渐渐的,二十几艘船彼此之间相互碰撞接触,族人们用绳子将彼此的船拴在一起,这时每艘船上的左右警戒模式也就变成了前后警戒,我握紧长枪看着船尾的海面。
当一群恐惧的人聚在一起时,往往不会因为身边同伴人数的增多而使勇气也增加。相反,随着众人的彼此靠近,各自身上的恐惧云团也彼此凝聚,形成一种更为庞大的群体恐慌。这种群体恐慌加速蚕食着人们的心理防线,并最终引发不可逆转的歇斯底里式崩溃。
终于,在疯狂突破沉默的阀门、在理智臣服于平静的恐惧之前,袭击发生了。
砰的一声巨响,木头被折断时所发出的尖锐吱呀声与水面被击破时所发出的水花生一并传来,接着是一连串的惨叫和嚎叫声。那些声音并不是从西北方向被孤立的那艘小船上发出,而是我背对着方位,也就是船头的方向发出。
“不要张望,各自坚守自己的方向!”船长吼道,但他自己却跳向了正在嚎叫着的族人所在的那艘船只。我忍住了想要回头的冲动,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无情地撕扯着我的意志。起码有三个人受到了攻击,我根据惨叫的声音做出如此判断。
“那该死的东西到底在哪?!”我听到身后那些人在愤怒地吼叫。
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海魔的身影。
我感觉到一股绝望的潮水正在涨起。从前我以为所谓的海魔不过是体型更大,长着长长牙齿的变异种鲨鱼,无论多么凶险,归根到底还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既然同在这个自然界所创造的生物圈中,那就是可以被战胜的。但是在我们遭遇了人员折损的情况下,却仍然不曾发现敌人的踪迹,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对之前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之前从年长的族人那里其实很少听到有关海魔的准确描述。有人说是大型鱼类,它们长着如刀锋一般锋利的鱼鳍以及长长的尖牙;有人说是生着触须的大圆球状生物,像水中幽灵一般飘忽不定,并且分泌出剧毒粘液附着着触须表面;也有人说是外皮上裹着黑色物质的水蛇,说它们长着红色的眼,张开血盆大口可以直接吃下一位体格魁梧的汉子。但如果要仔细问他们海魔的具体长相,就又变得模棱两可。至于二十多年前族人们围杀海魔那件事,除了我手上这根长枪,便再无其他证据。族人们说,因为担心海魔会污染我们生存的岛屿,所以将其尸体焚烧成灰了。
现如今,对于为什么大家对海魔都有着完全不同又十分模糊的描述有了一个更为合理的猜测。
他们根本从来就没见过海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