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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武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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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异乡异客露真情
    李仙江想说:“这妹妹我曾见过。”可一想宝玉的憨态及《红楼梦》后期的诸桩惨案,他便把打趣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看向俞雨身旁置放的书籍,以此来打开话头,二人也就聊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着,似乎他们很久以前也这样。少男少女天真烂漫到认定了明天,明日复明日,他们还是会一起回家,他们还是无忧无虑,充满热情。俞雨先到达住址,她向李仙江告别,并且大方的将书借给了李仙江。



    李仙江看着手中的书苦笑不已:“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还给她,早知道不该提到借书。”穿过好几条幽深的巷陌,好长时间的缄默给夜色增上一层忧郁的氛围。步入老旧的小区,踩践老旧的石阶,老旧的铁栏杆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潮湿的铜臭味。这儿是李仙江的家,与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小小的家。



    都说游子归乡,近乡情怯,可他只是正常回家而已,怎么心底怔忡不已呢?就好像小的时候,开学以后作业仍未完成,上学路上的那种感受。这比喻确实不大精准,这时候的李仙江也不知道怎样去形容,可是他现在真的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爸?爸?”李仙江将手中的《哈姆雷特》放下,他依次打开两间房门,可是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心头陡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赶紧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手机响起女声的电话播报,冰冷彻骨,李仙江连汗毛都耸立起来。他头一次觉得这个不足四十平的小房子如此空旷,连声音都会寂寞,寂寞到要在触碰墙壁后重新回到他的耳边。



    来不及去仔细料想和考虑些什么,满脑子都浮现出父亲遭逢横祸,或许是抢劫者行凶,或许是车祸,或许是坠物砸破了头……总是血腥和凄惨的画面。李仙江夺门而出,似有所感又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在夜下踯躅。



    夜幕垂垂,这片传说中由盘古大神残躯化作的大地之上,他的千万须发化作繁星,永照此间。可如今人造的艳丽光线铺天盖地,这天穹是漆黑一片,已经看不见半颗星子的亮光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晚上十二点,靠江滨的道路上,几乎难以看见人影,偶尔疾驰而过的轿车碾压大地,令其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后,消融在夜色当中。



    李仙江感到迷茫,感到失落,好像那卖火柴的小姑娘,她手里的微弱火光终于要熄灭。他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嘉陵江边,依靠石栏杆发愣,目光去的很远,目送江水沉闷地东逝去。



    江风寂寥,在风中他打了一个冷颤,像是一头从泥潭里挣扎出来,艰难呼吸并且警觉起来,低声自语道:“我在做些什么。”



    他还藏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从不曾向谁吐露。但他终究露出一点马脚,近来总有往日颇亲密的朋友问询:“你近来有些时候看起来好深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父亲虽则没有开口问话,他从来这样,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的爱如山一般无言。可是在某些瞬间,与父亲不经意的一个对视当中,李仙江能看到他眼眸中深藏的些许不安、些许陌生、些许困惑。



    “我不是李仙江啊。”李仙江在风下呢喃。



    可该死的,他总忘记这一点,前尘似梦,也只有当下这般在灵魂都感到寂寞的时刻,他从李仙江的身份中跳脱出来,才会想起自己是鸠占鹊巢,心底下便产生极深的歉疚和惶恐。



    命运的戏弄。他和李仙江的容貌、体态、爱好都完全相同,可至此以外的一切大有径庭。



    想到这里,李仙江感到无边的狂躁和神经质,欲哭又无泪。一个做着皇帝梦的乞丐,被偷儿一巴掌打回现实,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衫和气若游丝的性命,那落差感直可以叫人立即去死。



    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压到不成形状的烟盒,点燃一支香烟,注目青烟的徐徐升腾、盘旋、最终消匿于夜色。这样子他还能保持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甚至他如果因为意外身亡,我还能得到一笔钱财,可以肆意的使用,不会受到限制,不用听任何人的唠叨。”李仙江这样想到,随后干笑了几声,旋即是沉默。猛然间他歇斯底里起来,拉扯头发,愤怒地骂道:“我真是个混账!”



    掏出紧贴在胸前的玉坠,这是一块拇指大小颇有些厚度的玉玦,以一根红线牵系起来。他摩挲光润滑腻的玉石,以此来安稳自己的嗔怒,嗔心甚于猛火,保持心境的平和方能在人生的道途上勇猛精进,为了修习武道,李仙江时时刻刻都在做着克服嗔恚的修持功夫。这并非那位武学老师所教授的内容,而是他自我思考出来的结论,所以说连那位老师都常常对李仙江赞不绝口,称赞他的一点就通和举一反三。这份习惯却并非李仙江自己养成的,应该说是这副肉身的本能罢,过去的那位李仙江便时常摩挲这块玉玦,不知不觉间也就相习成风,每当心绪不定就会掏出玉玦,有模有样的摩挲起来。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抚拭玉玦,就在这时候,突然自身后传来询问声:“同学,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扭过头看去,竟然是两位警官,他们正朝这边走来。李仙江虽是穿越而来,可前世也不过是一名刚刚步入大学的青年,而前世为人的记忆随着时间变得模糊,所以他如今也仅仅是比同龄人多爱思考一些。他在见到警官的瞬间就猛地把手藏起,将香烟扔去。



    “我出门寻找父亲,今天本是他的休息日,若在往常他都应该在家里早早等待我的,可今天却不见踪影。”



    听到李仙江的回话,警官顿时吃了一惊问道:“你父亲大多年纪。”



    李仙江张口要答,可话到嘴边却咕哝不清了:“差,差不多……三,三四十岁吧。”他居然不知道父亲的年岁几何,顿时感到发窘,越发感到羞耻而左顾右盼。



    “你是不是姓李?”另一位年轻警官当即点到问题的关键。



    “我姓李,我叫李仙江。”



    “就是这孩子了。”两个警官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话,随后向李仙江说:“来吧,我们刚刚正去你家寻你,这会和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父亲。”



    “什么意思?”



    警官叹息道:“你父亲被车撞伤,下午紧急做了手术,正躺在ICU病房里观察状况,那个司机当场跑路了。局里已经出动大批警力进行搜捕行动,必定会在最短时间内逮捕逃逸司机归案。”



    李仙江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头昏脑胀,双眼都发黑。浑浑噩噩地跟上两名警官,坐上警车一路赶到位于苍台市郊区的二医院。



    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似乎是和警局其他警官打了照面,说了一些情况,总之李仙江如坠迷津,茫茫然、傻愣愣。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口空落落地,连目光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原来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才算明白,先前还能说出那样无情的话,现在看见形容憔悴的父亲,才体会到揪心的痛楚,竟然无言,竟然痛苦到没有眼泪。



    大喜无声,大悟无言,大悲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