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北,云篆山云岚洞,合一道道场。
“嗯,这次倒好,两人才重逢了不到半年,就又被分开了。”静室中,往日里闲云野鹤、嘻嘻哈哈的了凡道人,听徒弟们说完“乾坤”中的变化以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三个纪元了!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山、守着这被称为“三宗六门”的奇特门派,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哼着江岚教会他的这首歌,他突然凄凉而又决绝地苦笑了一声:“你们总是自己跑出去玩,留下我给你们擦屁股。从‘乾坤’历开始,到第三纪元,我们三人相聚的时间那么少,老头子我给你俩免费打工的时间,却又漫长到无际无边。这一次,我也想学学你们,重生一次,游戏一次……”
埋怨,永远都只是表面的假象。了凡知道,眼下这个局,只有牺牲他自己才能破了。因为不管和江岚吵得多凶,骂多脏的街,他都是他最好的兄弟;不管有多么恼恨自己的师姐不负责任,她始终都是他心中唯一的女神……
他有点心疼他们。一百多年的漫长等待之后,才团聚了半年时间,便因为一位龙神的意外降世,而被活活拆散。这种事情,在过去千百年的时光里,从两人成为天帝在人间的执行者以来,打“乾坤”纪元出现之后,都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累了,他不想一个人去扛这支“替天行道、护佑苍生”的大旗了。筹谋了八年的安西“七公之乱”,终于在江岚那小子的倾情加盟之下,顺利平定了。刚刚苏醒的小魔君俊翰,也被他抓回了山门,顺手封印在了降魔大阵的基石之下。自此,世间应该会有一段太平吧……
他不想替江岚和伶舟姝云再看这座山了,他觉得很疲倦,他想歇一歇了。
“不知道,等我失忆、轮回、重生之后,他们俩会不会像寻找彼此一样,去找我这个朋友……”
了凡一边想,一边让道童琴挑喊来了三宗六门的九位亲传弟子。
术法宗掌门弟子路衍路行知、气法宗掌门岳宁岳劲松、心法宗掌门释然释天放,法天门掌门解制解守仁、演武门掌门任意任逍遥、灵知门掌门诸葛明、造梦门掌门黄忆柯,这七个,是合一道最早的七位徒弟,也是后辈弟子们敬仰传颂的“合一七子”。
后来,了凡又收了两位关门弟子,凑足了三宗六门之数,这两个便是合幻门掌门白曼陀,与驭兽门掌门武松平。
“为师这些年在山上呆腻了,也想学你们那大师伯和小师叔,去人间游历一番。也不必难过不舍,我不过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而已。”因恐弟子们伤心,老头一面说,一面指着灵知门的诸葛明说:“就像你那大弟子王守成一样,走走也就回来的。”
王守成,安西七公之乱中,肃亲王伶舟赩的首席幕僚。因为平定叛乱有功,被安西皇帝封为车骑将军。不过,三宗六门的人,那都是江岚和伶舟姝云的私淑弟子,哪里会有人恋栈名利?了凡之所以会说起这个一别三十年、名利双收的徒孙,就是想劝慰弟子们不要担心,他也会回来的。
“师尊……”
虽然听他如此说,但这群弟子看着这个满脸心事的老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担心和难过。他们这些年过几百的老头子,从小到大,都是跟着眼前这个“老老头子”一起走过来的,如今分离在即,要说不为所动,要说毫不伤情,那怎么可能呢?
演武门掌门任意,这位了凡最喜欢的合一道五徒,更是一个劲儿地擦眼泪,弄得就好像生死别离一样。
了凡看着眼前的这些老头,他的这些孩儿们,一个个拉着脸,甚至还有偷偷抹眼泪的,心里又难过又好笑,因为性格不羁惯了,便也就嗔笑道:
“好啦!一个个干什么啊这是!我只是下山去玩玩,不是去死,等我死了你们再哭也不迟。喊你们来,是有事情和你们说,不是让你们过来哭丧的!”
“听着,我不在的这阵子,把自己的门派和众弟子们照管好。过不了多久,天慧大师伯就会回来护持门派了。你们中间,有两三个应该是见过她的。我告诉你们,她虽然如今只是个年轻女孩,还和你们那李逸小师叔一样失忆了,但是,那毕竟是我师姐,是这里的创派祖师!到时候,谁敢不尊重,我回来就打死你们这帮小崽子,听见了吗?”
“是,师尊!”师兄弟几人听说那位神秘的大师伯要回来,也便从忧伤中生出了一丝盼望跟欣喜。毕竟创派师伯,那可是位传说中的、神一样的女子啊!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们那位小师叔也会回来。到时候,不管他们做什么,听吩咐就好了。我知道,你们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因为有些事的缘故,对于两个人都没什么印象了,但是,真要说起来,他们才是你们真正的师尊!所以,都给我安份一点。我们合一道从不听命于任何世俗之人,但却始终尊师重教,那是永远的铁律,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你们去忙你们的吧。不必送我,免得矫情。为师说走就走,去去就来,不用担心!”说罢,便挥挥手,让琴挑把人都撵了出去,省得他们又问东问西,歪歪唧唧。
真的,两个好奇宝宝教出来的一群孩子,指望他们乖乖闭嘴,那跟相信母猪上树没有任何区别……
………………
应天城流晶河畔,皇家别墅。
“师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了凡出现在别墅窗边的时候,伶舟姝云正站在那里,望向曲江岛所在的方向,兀自出神。
瑞兴十七年正月十八日夜,就在这条流晶河上,就在伶舟姝云凝视着的那个地方,有一艘恢宏气派的楼船画舫,画舫船头站着她相爱了几生几世的情郎。
他是李逸,也叫江岚。
李逸消失后的这一个多月,她从紫瑶姐姐的口中,知道了许许多多两人相爱相恋的故事,这也是在目前的苦涩分别当中,她唯一可以拿来聊以自慰的东西。
我们这位刚刚经历天劫,化身成圣的龙神,也是一口气和伶舟姝云说了许许多多两个人在一起的经历。之所以如此,一是恼恨那个想要借天劫杀了她的贱人,二是因为憎恶那几个老不死的又把自己跟家人拆散。如今,江岚已经被他们暗算,失忆轮回重生,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怎么,想用对付江岚的方式来对付她吗?谁敢?天帝?还是那几个作为天道监督者的老不死的?先不说天界已然成圣,个个身负天道要职的四位龙神前辈答不答应;敢对成圣的龙神洗脑,那可就等于得罪了全部的龙族。这种做法,必然会导致天界对龙族的全面战争,与掌控着世间风雨、万物生息的龙族为敌,他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上一次消灭龙族的罪恶尝试,花了怎样的惨痛代价,又到底换来了什么东西?他们这帮人,心里真的没有逼数吗?
想到那次的战争,紫瑶的心就像刀割一样。她的父亲、母亲,都在这场战争中化虚了。唯一剩下来的妹妹,也是因为在极偶然的机遇下被转生成为精灵,寄放在那块特殊的石头中,才逃过了一劫。
算上这一次“乾坤”当中的神秘天劫,她真的恨死了那群本事一般,就只会瞎算计的死贱人了!
她要报仇,虽然不急,但是她却也和伶舟姝云一样,盼着那个人能够回来。因为,她需要他的力量,他的那部分被封印了的,属于天帝之外的力量!
此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了凡,就给了她这样的希望!
“你来啦。”
不同于伶舟姝云的惊讶与不解,紫瑶望着面前这个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倒是淡淡地先回了一句。
“见过仙君。”龙神这种存在,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地仙、飞仙、天仙级别,就层次来说,已然达到了玄仙之境。虽然去不去天界,是他们的个人选择,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这一点,了凡是懂的。
“你我之间,用不着那套虚礼。我没有去天界的打算,所以你也还是一样,叫我紫瑶吧,了凡。”
说着,便把他引入屋内坐了,又和伶舟姝云做了介绍,说了他们三人之间的夙缘与瓜葛。当下,两人便以师门之礼相见了。了凡与姝云说了师门的规矩,又把他那个发癫到不知去向的老师狠狠数落了一顿,费尽三寸不烂之舌,才最终说服了姝云,让她认下了“师姐”这个称呼。
“我知道你来此是为了什么。你既想说,那便说罢。山门有我和姝云在,谁也不敢怎样的。”
“也并非是我自私,真的越过了那根红线,后果是很可怕的。不然,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姝云整日在这里掉眼泪了。天界对龙族的战争,有一次就够了。我不想族人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到无辜的牵连……”
“再说了,我也赞同你的想法,你出去走走吧,换换脑子、也换换人生,老是守着那么假大空的使命,不累吗?”
伶舟姝云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少言寡语的紫瑶姐,见了自己这个满脸白胡子的师弟,竟然破天荒地变成了话痨。
了凡听她说完这些,点头一笑,知道自己的那点心思,是瞒不过这位大神的了。因此,便转回身来,对身边的伶舟姝云说道:
“师姐,自从你们两个人鼓捣出来这云岚洞之后,我已经在合一道看到第三个‘乾坤’纪元了。说真的,当师弟的有点累了。我想和你们一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你既然想念那小子,那我就去把他换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