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六点钟的光景,天蒙蒙亮。
童忆翻了个身,转而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一看来电显示,是舅妈刘惠仙打过来的。
“童忆,你外婆又进医院了!”
“医药费给你垫付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先打两万块钱过来,不够再问你要!”
童忆坐起身。
“外婆她人现在怎么样?”
刘惠仙那头,声音有些嘈杂。
“还没死!”
“你也别假惺惺地问了,要真有那份心,你早该回来看她了!”
童忆默然。
陶信娟常年高血压,一直靠吃药维持着。
她闲不下来,一天总要往那一亩三分地里跑几趟儿,栽栽菜秧,或是整理几下瓜架子。
往那地里蹲久了,就容易犯头晕。
站起来时,人两眼一黑,倒在地里。
所幸被早起的邻居看见,给送到医院里去,才没出什么大事。
周围的邻居都在背地里说,老太太之所以这样,就是被童忆和她母亲给气的。
去年,童忆的母亲去世以后,老太太更是不愿见她。
去了,也是关着门不见。
童忆知道她心里生气。
老太太膝下统共就一儿一女。
现在,只剩下一个儿子。
每隔一个月,她都会打一笔钱给刘惠仙,当是老太太日常的赡养费。
碰到老太太生病住院,刘惠仙又会电话过来,叫她额外多转些钱。
“舅妈,我先转你一万,剩下的我晚点再给你。”
童忆不光要支付陶信娟的赡养费。
同时,她还在偿还母亲童成岚生病化疗时欠下的几十万医药费。
刘惠仙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
“少给我来这套,每次都说没钱!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开销!”
“你之前勾搭的那个男人呢,他不是很有钱吗!你找他要去,一两万的,他还能不给你吗!”
“再说了,就你那小媚狐子,在外面多勾搭几个,这钱不就来了!”
“别整天有了钱就往自己身上花,你外婆毕竟是你亲人,你得有点良心!”
童忆气得面色通红。
刘惠仙冷哼。
“两万块在医院马上就用完了,你赶紧打钱过来!”
“你没钱,就你舅舅家有钱?谁不是勒着裤腰带在过日子!”
“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之前要是没收到钱,我们就把老太太接回家了!”
电话挂断。
童忆往一串熟悉的账户上转了一万块。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周政安离开之后,她近乎一晚没有合眼。
身体疲惫到不行。
这会儿,接了通电话,精神上倒是稍微清醒了些。
她赶到剧组。
找了一圈,没见着导演曹华言。
她走到化妆间。
已经有化妆师打着哈欠儿给演员化妆。
见她进来,有边上等着的群演问她:“你找谁?”
“曹导。”
“曹导还没来呢,你找他干嘛?”
童忆回答:“我是今天饰演阮令晗的演员,过来找化妆老师弄妆造。”
听到她的话,一名化妆师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我现在就在给她化妆,你谁啊,是不是进错片场了?”
童忆拿出剧本。
“错不了,我这里有剧本,还有和曹导的聊天记录。”
正在化妆的女生打断化妆师的动作,站起身。
她走到童忆面前。
拿过她的剧本看了一眼,然后冷笑着丢在地上。
“有剧本就是演员,那我还说,我是女一号呢。”
“阮令晗这个角色,曹导昨天晚上亲口说让我来演,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边上有等着排队化妆的女生认出童忆。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昨天还在隔壁剧组给蒋梦梵当替身?”
那女生脸上的鄙夷顿时更明显。
“原来是替身啊。”
“那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替身是没有专属化妆间的,你还是回去,好好钻研怎么当好一名替身吧。”
-
童忆沉默地,沿着剧组通道往外走。
走到出口处的时候,碰到啃着肉包过来的曹华言。
曹华言低头,压了压帽子。
童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笑着同他打招呼。
曹华言尴尬地笑了笑。
“童忆,关于临时换演员这事,其实,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决定。想着那会儿太晚,你可能已经睡了,所以打算第二天再告诉你。”
童忆掖了掖衣领。
她单手撑在口袋里,将那份剧本攥紧。
她疲惫地撑起一个笑:“曹导,那下次有戏了,你可得找我。”
曹华言没想到童忆居然表现得这么淡定。
换做其他女演员,估计这会儿早就在片场大哭大闹了。
他点头:“好,下次一定。”
见童忆的眼睛有几分通红。
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童忆啊,我看你资料上写来横店也快有一年了,怎么还没有长进?”
“你长得漂亮,该机灵的时候就该机灵,你看丹丹,人家小姑娘就比你聪明。”
“干这行嘛,吃得就是青春饭,你也有二十五六了吧,再不变通,以后可就更没有机会了。”
童忆敛了脸眼睑。
再抬起头时,脸上是一副纯真如白花的笑:“曹导提点的是,我今后多努力。”
“这就对了!”
曹华言拍了拍童忆的肩膀。
手离开时,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揩了一把。
童忆没有吃早饭。
但却觉得胃部一阵恶心。
-
走出影视城。
童忆朝着面前四通八达的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在这里,每天都有无数有梦想的人从全国各地跑来,为了几个小小的角色使出浑身解数,有的甚至争破头脑。
和那些站在颁奖典礼上光鲜亮丽的明星不同。
她,他们,不过都是微小的毫不起眼的尘土。
偶尔起了风,托着飞上几秒。
更多的,是同无数的尘土一起,被人践踏,埋没。
荧幕上,每天都可以有新的作品面向观众。
或火,或爆。
但从来没有人,记住过他们的脸孔。
童忆漫无目的地走着。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真正地化为一阵尘土。
直到。
身后传来一串汽车鸣暗喇叭的声音。
她转过头。
几乎是同时的。
白色奥迪车主也从车窗内探出头,一脸惊讶且欣喜地看向她。
“童忆?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