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沈槐到底给孟流如灌了什么迷魂汤,三年了,孟流如每次看到沈槐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将他夸到天上仅有,地下绝无。
沈扶摇常常觉得自己的弟弟能这么自信,七成都是孟流如夸出来的。
要是孟流如只当着沈槐的面夸他也就算了,主要是孟流如夸人,被夸的人不是关键,她夸人这个动作才是关键。
具体表现在,每次只要见到和沈槐有关的人她就会句句不离沈槐,就算沈扶摇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听了,她都得再加上一句:
“沈姐姐可没有沈槐有耐心哦~”
沈扶摇只能白眼直翻,要是有个人能一直不停地夸她,就是让她一天不吃不喝她都能坚持下去。
沈扶摇对宫里不熟,为了躲她,手里提着裙子只顾往后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一处长廊。
四下无人,天色昏暗,一个人在这宫里游走绝对是最不明智的事情。
沈扶摇也乐得清闲,原地坐下,歪头靠在长廊里的暗朱砂色的梁柱上,等着有人路过或者有人来找她。
她一直等到昏昏欲睡,终于听到了稀稀疏疏有人说话的声音。
沈扶摇听不太清,那声音越走越近,待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那道低沉压抑的声音在说什么:
“燕珩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吗?”
沈扶摇听清楚说话的内容后,起身的后背突然一顿,紧接着脊背开始冒冷汗,悬浮在长廊上的双腿发软,巨大的恐惧感来袭,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她确实没怎么来过皇宫,但是燕珩这个名字,这是她一直被教导要印在脑子里的——大燕国皇帝的名字。
外面的两人好像完全没给她补救的机会。
有些事她不想听还不行吗?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清朗的声音回答他:
“没听说,不过皇上最近倒是频繁召见内阁,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沈扶摇捂着嘴躲在一人宽的柱子后面,脑子里不停回忆整个大燕到底有谁会直呼皇帝名讳。
太后?
可太后是个女的啊!
不对,就连太后都不会直呼皇上的大名。
两个人的声音都听起来很年轻,不像是和她爹一样的年纪,那必定不会是朝廷上的那些官员。
那就是宫里的人。
皇子?
也不对,她和四皇子相处的最多,看他那个样子,皇上的几个孩子恐怕都对严厉肃穆的,整日板着脸的皇上害怕得很。
“沈将军的儿子叫沈槐?“
大哥,求求你们别说了。
欸?不对,怎么听到熟人的名字了。
沈扶摇放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悄悄从柱子后面伸出去半个耳朵。
“对,听说有你当年的风范。”
声线清朗的男人听起来心情很好。
另外一个男人却只是嗤笑一声:“呵,现在什么人都能跟我比了?”
沈扶摇快要把眼睛翻到后脑勺了,上阵杀敌她不知道沈槐到底有几分像这个男人,但是这自恋的程度,俩人倒是不相上下。
不过,这语气,难不成他也是个武官?敢直呼皇上名讳的武将?
沈扶摇正在思索,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一阵风刮过,紧接着后背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她下意识扬起右手准备反手抓住身后的人,但手刚翻了个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双臂一松,掉下了长凳。
“唉哟~”
沈扶摇双膝跪地,狼狈地趴在了地上,还没抬头,一双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道压抑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是哪家的?”
沈扶摇这一下没有借力,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那两个男人也不急,就这么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
半晌之后,沈扶摇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回大人,臣女是沈虎之女沈扶摇,今日来宫中赴宴,不小心走到此处,若叨扰到二位,还请大人不要责怪。”
沈扶摇低着头不去看这俩人,一副根本不想知道他们是谁的样子,礼数周到地俯身认错。
身后动手的人突然动了,他翻越长凳,走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边,然后蹲下身子想要看沈扶摇的脸。
沈扶摇头低得更低了。
神经嘛这人不是,她都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了,若真跟他们对视上了,岂不是要杀人灭口。
燕鹤觉得身侧的温崖是真丢人,要看是谁,直接让她抬起头便是了,俩人在那你追我躲的是在干什么?
燕鹤收起自己的扇子,一把敲在了温崖的肩膀上,话却是对沈扶摇说的:“你抬头,给他瞧瞧。”
沈扶摇皱眉,男人的语气轻佻,不像是个正经武将。
燕鹤有些冤枉,他确实不是什么正经武将,但他是个正经人,让她抬头只是为了能让旁边的温崖确定她是不是在撒谎。
沈扶摇抬头,一张看起来年纪偏小的俊美娃娃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很面生,面生到沈扶摇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他。
但是这个人却认识自己。
“没错,确实是沈家二小姐。”
温崖直起身来,看向旁边的燕鹤等待他的下一步吩咐。
燕鹤皱眉,这就有点儿难办了。
一个高官之女,不能说消失就消失吧,而且还是在宫中。
燕鹤清了清嗓子,试探一直低着头的沈扶摇:“你可听到什么了?”
沈扶赶紧摇了摇头,这她能说知道吗?
“回大人,臣女离得远,近日又疑似感染风寒,头疼得很,刚才要不是这位大人推了我一把,恐怕今日的宴会就要在这儿睡过去了。”
沈扶摇从善如流的回答让他们没意料到。
燕鹤挑眉,和旁边勾唇笑出声的温崖对视了一眼。
这反应速度,这灵活程度,这种体面人,确定是沈虎那个莽夫亲生的女儿吗?
面前的人一直低着头,死都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燕鹤也来了兴致,调笑开口道:
“哦?是吗?不然,我找太医给你瞧瞧?”
能随随便便找太医的人?
难道是皇子?
但是几个皇子她都认识,没有气质像他一样奇怪的人。
男人的声音冷冽低沉,若是正经说话,便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威慑力,若他说话的内容不是这么轻佻,沈扶摇很难保证自己现在还能冷静地回他的话。
“不劳大人费心了,家父现在恐怕在寻我呢,别因为我耽误了皇上的宴会。”
沈扶摇说出这番话之后都觉得自己胆子大,她故意搬出自己的父亲和皇上,就是不想再和这两个人纠缠了。
他们看起来没有杀她的意思,那为什么还不放她走呢?
“没事儿,你爹和皇上那边让温崖去递个话,咱们一起去太医院瞧瞧。”
燕鹤似乎认定了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离开,那个被叫做温崖的男人一听,立马就准备动身,沈扶摇背后的冷汗直冒,搞不懂他们俩要干什么,只好先开口拦住他:
“等一下,大人——”
还没等沈扶摇接着狡辩,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给奴婢好一顿找!”
绿竹终于找过来了,她才刚把孟小姐挡住,一回头便发现小姐不见了。
三人都被声音的源头吸引过视线,绿竹走进,似乎是刚发现这里还有两个人。
“见过二位大人。”
沈扶摇见又来了个送死的人,赶紧转移话题:“这是来寻我的,二位大人,恐怕我要先告退一步了。”
她屈身行礼,转头拉着绿竹就准备走,谁知温崖突然闪身出现在二人面前,拦住了她们。
绿竹被吓了一大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伸手拉住了沈扶摇的衣袖。
沈扶摇终于有些不悦了,她抬手将绿竹拦在自己的身后,皱眉看向了温崖。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温崖自始至终都嘴角含笑,没说话,反倒是身侧的燕鹤双手抱胸看向了绿竹,语气慵懒开口问道:
“听说你们家小姐身体抱恙?”
沈扶摇本就是随意扯出的个谎,自然没打算他们俩相信,她说出这个理由就是想让双方各退一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是闲得很,将她当成老鼠耍。
沈扶摇挡在绿竹身前的手一紧,改为抓住她的手腕,若是绿竹和她说得不同,那他又会给她按个什么罪名呢?
欺君之罪?以下犯上?
沈扶摇短短几秒想了很多,万一这俩人真没打算放过她,那她起码得把绿竹保下。
与其被揭穿了摆在明面上,还不如她自己说出来。
“大人……”
“回大人,我家小姐近日有些感染风寒,脑袋总是昏沉沉的,所以经常走丢,今日进宫,将军再三叮嘱奴婢要看好小姐,不想又将小姐弄丢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绕过奴婢这回,别让将军知道。”
绿竹突然冲出来打断了沈扶摇的话,劈里啪啦好一顿说,把沈扶摇都看呆了。
她发誓,她俩绝对没有事先串过口供。
燕鹤放她们走之后沈扶摇还在震惊之中,呆呆地看向旁边双手紧张地发抖的绿竹,没搞明白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说的是“风寒”的。
难不成真是她们主仆情深?难不成待在一起久了,真就心有灵犀了?
“绿竹,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她还想再试验一遍,但绿竹等走老远之后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看向了自己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小姐:
“小姐,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知道那位是谁吗?”
沈扶摇没想到绿竹认识那人,正色问道:
“是谁?”
“那位就是四皇子经常提到的闲散王爷——安王。”
绿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解释,似乎这个安王是个什么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她说完名字便观察起沈扶摇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点跟她一样害怕的认同感。
沈扶摇确实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再次开口:
“啧,我还是没想通,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风寒的?”
沈扶摇今天要是不搞清楚,是不会放过她的。
绿竹脸色一僵,无语地看向了前方,开口揭晓谜底:
“小姐,我早就看到你们三人在那了,只是躲在一边,想着小姐你能应付。”
“好啊你,你是在报复我把你扔给温流如?”
“奴婢可不敢。“
俩人劫后余生,沈扶摇刻意地回避了刚才的情形,转而讨论起这时候都显得可爱的温流如起来。
果然,和生命比起来,一切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就是耳朵吗?聋了一只还有一只,命,可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