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什么忘不了的,告诉我。”
奈何桥,人们最后的终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的孟婆,却拿起了手里的孟婆汤向她走来。
“不管你还有什么心事,喝了它,你什么都会忘掉的。”孟婆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那碗汤说到。
“可是,我还不想忘了他。”
“没想到还有你这等奇怪的人,罢了,你迟早会来喝的。”孟婆放下手里的汤,向后走去。
“我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我曾为庐江府小吏焦仲吏妻子刘氏,被仲吏之母驱赶回娘家后,我发誓不再改嫁,便投水自尽,落得如此下场。”她低头望着孟婆汤中自己的倒影如此说到。
“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人啊。”孟婆冷冷的说到,“可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你请自便吧。”
“又?”她抬头望着孟婆。
“你跟她很像,当年都是这么看着我的孟婆汤,不过,她跟你完全不一样,好在咱们的时间永远是充足的,我给你讲讲她吧。”
寒食节已过,云雨亦消,停业了三天的舞青丝坊又如往常般开业,人们争先恐后的怀抱着布匹来换蚕丝。
“伍里,来帮我接待客人,我要和你父亲上山祭祀。”
“来了。”
伍里,伍家的四小姐,虽不曾生得男子之躯,但在打理家业上却不输给其他弟兄们,不曾饱读过诗书,但自通经商之道,不曾抚琴长啸,但工于丹青颜料。
“伍里,你怎么又把别家男子给你写的诗缝在你的包上了。”来换丝的大姨指着她身上的包戏谑的说到。
“我看不懂,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字写的好看,便将其留了下来。”
伍里自幼就羡慕家里的其他弟兄们可以在阿娘的陪伴下走向学堂,当她向父亲提出让她上学堂的事情时,总是得到同样的答复:“女子无才,便是德,等你长大后,将你嫁给东街的刘家刘公子,你这一生就圆满了。”伍里并不是很喜欢这样子的回答。
伍里一直与那蚕丝相伴长大,当伍里每每想逃出家门,与其他孩子们在桑树下奔跑时,阿娘总会看穿她的小心机,便说到:“女孩子家家的,不要乱往出跑,知道吗。”伍里只得灰溜溜的趴在吱吱作响的木窗上,看着墙外的孩子们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伍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成为了当地有名的丝商,伍里也从懵懂无知的孩童成长为碧玉年华的少女,伍里终于拥有了迈出家门的权力,多么的来之不易。
“请问这些布我该放在哪里?”一个农家憨厚的小伙子问道。
“你放在那张席子上就好了。”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小伙子红着脸问道。
“我娘随我父亲上山祭祀,我来代我娘的班,你叫我伍里就好。”伍里看着他的眼睛说到。
少年郎的脸愈加的红润,他站在那里呆呆的望着伍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客人,客人,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你真好看。”
伍里在少年郎的眼中美的不可方物,以至于他放下了自己的羞涩,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向她表示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伍里知道自己容貌如何,可她从来未曾听到其他人夸奖过自己,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很新颖,是她未曾经历的,她的心跳加速,内心如同那十里春风一般温暖,那是她在戏曲中听到的,是同伴们所讲述的,那是爱情。
伍里不知所措,她只好怵怵的跑开了,只留着少年郎在院子里独自红着脸。
伍里没有将少年郎的事告诉阿娘,她只是每天都像幼年时期趴在窗上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再一次出现在那里。
终于,他来了,他如往常一般抱着布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在院子中张望,伍里这次没有再等待,他放下一切顾虑向院子中跑去,跑向了少年郎,跑向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了他,伍里的生活充满了色彩,伍里发现再也离不开他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提出他们的婚事,伍里知道家里人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嫁给一个村里人的,她要嫁给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即使伍里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伍里就这样坐在梁上看着少年郎,她对此乐此不疲,她可以坐至黄昏,她的快乐就是待他耕地累了以后为他端上一碗热水和一张洁白的毛巾,然后看着他心满意足的笑容,这就足够让伍里感到幸福了。
“我明天要应征参军,去讨伐鲁国,可能要等到明年秋天才回来。”
“那我们的婚约呢。”
他没有回应伍里,他只是这样平静的看着她。
与自己爱的人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伍里并没有做好失去他的准备,但是她已经和心爱的人儿站在了飘摇在淇水上的一只小舟。伍里没有说话,少年郎也没有说话,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望着被霞光照射的火红的水面。
“咱们的婚期到底该怎么办?”少年郎低着头说到。
“你找过媒人了吗?你占卜了吗?这样草率是不是不太妥。”
“没有,那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
“你别生气,我也想咱们早点结婚......这样吧,等你明年秋天回来后,我就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怎么样。”
“好,那你等我回来。”
......
回到了家,伍里如往常一般做着自己的工作,其中,有无数男子向她表白,她都无一例外的拒绝了,她的心里只有少年郎一个人,外面的寒风呼啸,摧折了无数的树木花草,唯有那桑树一直挺立在那凛冽之中。
只要等到闲暇时刻,伍里都会爬上那垛土制的城墙,望向鲁国的方向,望到了忘神,不自觉地她的脸颊两侧已经泪水成排,“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伍里这样想着,一直到了来年夏天,人们告诉伍里他们的军队已经胜利了,伍里是这样的欣喜,期待着他回来。
伍里独自一人来到了祠堂的火炉前,将那占卜用的龟甲扔了进去,默默地祈祷着,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的虔诚,伍里记着他的生辰八字,如她所愿,大吉之兆,她和他的八字非常的合的来,伍里笑了,从来没有笑的如此的灿烂,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的笑。
“伍里,上马车,我们走。”门外的少年郎驾着马车如是喊到。
伍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她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将自己的嫁妆一直藏在自己的床下,等着他来接她,接她去只属于他们俩的温暖的港湾。
伍里一刻都等不及,她穿上了自己的丝鞋,提上了自己的包裹,飞奔向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娘,爹,别怪我,我也想要一次自己的选择,你们就原谅我吧。”伍里向家人喊道,伍里也很害怕,这一别,又不知是多久,他舍不得家中陪她长大的桑树,舍不得家人,舍不得一切,可是她却放下了,为了他,她什么都可以放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曾经的少年郎归家越来越晚了,伍里将这个秘密一直埋在心底,就当作没有发生一样,她坚信少年郎一直深爱着她,一直坚信着他没有变心,可是她发现少年郎越来越讨厌他了。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很多年,他们说的话越来越少,感情也日复一日的淡了下来,他跟踪少年郎,少年郎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处酒馆,在他身边坐着青春靓丽的少女,他像曾经逗伍里一般逗着少女。
在他们一声声的欢笑中,伍里的心已如死灰般,她独自一人回到了曾经与少年郎温暖的港湾,会想起他曾经口口声声的誓言,曾经他说的白头偕老,伍里又回想起她这些年以来的勤勤恳恳,她的不辞辛劳,她恪守妇道,每日呆在家中,在他落魄时伍里没有嫌弃他,而现在家中富裕,颇有家资时他却变了心。
伍里决定等他回来问个清楚,她需要一个交代。
深夜,男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家,他看了一眼伍里便自行睡下了。
“你今天是不是出去喝酒了。”
“嗯。”
“是不是还有女孩陪着你。”
男人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说道:“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干什么,我很失望。”
他们没有再继续对话,男人站起来将桌上的酒壶奋力的扔在了伍里的肚子上,霎时,伍里口吐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纱丽,她迟迟不能站起来,一直捂着小腹,黄酒混着血腥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个疯子,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如果是原来,我就忍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你怎么这么残忍。”
“我劝你不要惹我,小心我休了你。”
这个夜晚伍里睡的并不好,他的身旁躺着一个恶魔,一个杀手,一个人。
伍里毅然决然的走了,这里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少年郎已经死了,送给她的只有一夜间青丝变白发,她坐在船上望着淇水上的涟漪,她将自己的发束卸下,扔进了水中让它随风而去,让它只留在自己的梦中,只是有人藏着无穷的忧虑,有人还云淡风轻。
她一步步的走着,他看到了熟悉的门槛,她看见了儿时的桑树,桑树的叶子已然落下,枯黄憔悴任飘摇。
“伍里,你居然还敢回来,你差点把父亲气死你知道吗。”大哥愤怒的喊道。
伍里沉默着,自顾自的独自向前走着,街坊邻居们议论着她,她如行尸走肉般拖着身体走着......
伍里跪在父亲面前,管家在一旁读着家规,父亲愤怒的瞪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味道。
“依据家规,杖刑五十。”管家冷漠的说到。
......
“所以,这就是你的故事?”孟婆看着伍里说到。
“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喝汤,忘掉这些事?”
“我虽大字不识,但我却识人心,懂得的太多之后,就不愿意再回去了。”伍里看着孟婆汤中自己的倒影说到。
“唉,反正汤在这里,你自便吧......”
“我把她的故事讲完了,你现在想喝汤吗?”
“不了,我还是放不下他,不想忘记他。”少女摇着头说到。
“一样,汤在这里,请自便吧。”
少女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她一直望着面前的汤,她终于下定决心喝掉它,去忘掉他。
“为什么你也不愿意喝汤。”孟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少女抬头望去,看到了熟悉的背影,那个熟悉的他。
“相公!”少女向他跑了过去。
“夫人!”
“相公,你为什么也......”
“因为我爱你,我放不下你。”
孟婆在一旁望着汤释怀地笑了。
后来,两家要求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就合葬在华山旁,坟墓四周种着松柏和梧桐,树枝交相覆盖,树叶相相联通,中间还住着一对双飞鸟,名叫鸳鸯,他们抬起头相对鸣叫,每晚都叫到五更,路过的人们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后人啊,以此为戒,莫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