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5.15
五月中旬,虽入夏了,但一次气温的骤降又加重了我的鼻炎,午休时一趴下,两个鼻孔都不出气。
脑子跟起雾了一样,且伴着雨,又晕又脑子嗡嗡,眉梢上的瞌睡虫早已被脑中的雨水声吵走,全无一丝困意。
我猛一起身,望着一片静穆的四周,窗外不是“暮迟迟”,我也绝非“大梦谁先觉”。
我探出脑袋,一看走廊没人,便蹑手蹑脚钻出去,摸到了阅览室。
远处一个伏案写作的身影,好在细瞧发现不是老师,走进则又看到那张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脸。
那个有几面之缘的学弟,但又不像他。
衣服整齐了,面容干净了,头发蓬松了,嘴巴不呆样的微张而紧闭,眼睛不细眯而睁大,连那先前始终跟霍金一样的脏眼镜也看着纯净无尘了。
我走到身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这突然的邂逅一时无法言语,静默了几秒,他见我无言,重又恢复写字的姿态。
他右手旁照例又放了一本书,时不时翻开来,看了几眼,又接着写,这次的书没套取下的封面,我留意了下书名。
“《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没看过,但多少有些耳闻,毕竟听说主角跟《双城记》中替女神的未婚夫上断头台的卡顿一样是纯爱战士……
我从柜台上拿了一本书,在一旁坐着,但心思全然不在面前的文字上。
“他在写什么?日记?小说?”联想到他先前的话语和几个月后唯唯诺诺的卑微模样。
我稍稍整理一下线索。
“对小情侣反应强烈?特别喜欢《五等分花嫁》?三玖党?《少年维特的烦恼》?卑微的姿态?最喜欢《思想者》?”
思维仿佛沉入冰湖,嘈杂的线索如浮冰般,在我向上的目光前游动,视野愈发漆黑,但思维却逐渐明亮,直至抓住黑暗中的光点。
“在山外他生活的那座大都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上百万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在追逐着浮华和虚荣,像一大群做布朗运动的分子,没有给思想留出哪怕一瞬间的宁静。但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尘嚣的思云山上,却有一个文静的女孩子长久地凝视星空……”
那块浮冰融化了,《思想者》的这段文字重又浮出水面,我疑心他唯独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是因为大刘勾勒出了他的理想型,女院士、庄颜、沈静?
“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是说。
我所想的一切虽都只是猜测,事事的发展向来是出人意料的,未必没有猜中的可能,没人规定欣赏虚构人物的人不会在现实中找寄托。
他的变化,简直像出走三年而归的希兹克利夫那样,没点大挫折和之后的内心折磨是无法解释的。
过了十来分钟,他把书跟本子揣兜里,抬头环视四周,然后迅速地跑开。
此时他的身子也不像当初那样倾斜,即使左胳膊夹着书跑姿也显得很自然。
我仍然在原位翻着手中的书,但远处又传来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一抬头,又望见他急促赶回来的身影。
“这两个东西能不能先放你这?”他急忙把《维特》和笔记本摆在桌前。
“唉?行。”
“我回去瞧见班主任正坐在我位置上,她发现我午休跑出去了!”
“哦,对了,这你可以随便翻着看,没什么隐私之类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提点改进建议?”
他的话语比以前流畅多了,只不过声音还是习惯性的微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放开了笔记本的扉页,正中偏下依次有同行的两个名字:
邱瞿图语璐
中间是修正带涂过几层的痕迹。
2025.5.16
课间我又翻看他的笔记本。
“满庭芳·秋雨
荻畔芙蕖,窗前孤影,霞辉万里如瑬。
暮光天径,云淡日难凝。
瑜露明丘暗淡,思绪乱、惝怳言轻。
空耽冀,望眼未至,但叹对无词。
不知斜月意,彷徨寻觅,絮雨朦胧。
勇气乏,却谙勿扰其静。
怅惘昭昭长夜,辗转侧、终定陈情。
凭谁问,若宗朋也,求渚往何途?”
“啊?”扉页偏上位置的题词让我一时语塞。
“这不会是这孩子自己写的吧?”
我逐字逐句去咬去嚼,只觉意象、情感什么的有些模糊或太杂,几次通读下来,一股对稚嫩感的觉察油然而生,是他写的没错了。
如果说先前我对他的认识都是在揣测阶段,那看完这个,很多事情多少能确凿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景物,我在自己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点。
“‘勇气乏’‘辗转侧’‘陈情’‘宗朋也’‘求渚’。”
翻了一页,发现反面竟然又题了一首诗。
“白蒙天
簌叶寄流霞,
秋鱼扰露花。
鸲山涂睦雨,
古木驻昏鸦。”
这篇更是感觉怪怪的,可惜身在学校,无法借助互联网的力量,不过好在我有字典。
“qv,鸲?”脑海中又一块浮冰被砸碎了,我随即反复观摩诗和词,再对照那两个名字。
“邱,秋,丘?瞿,鸲,蕖?图,涂,途?语,雨?璐,露?还有‘瑜’‘璐’都指美玉,那‘瑜露明丘’?”
我不由得挠起两侧头发,碰到了一旁熟悉的触感,一阵幽香传来。
“穆穆,这个人是在析律舞文,就为了把他和他女神的名字的音和义杂揉在诗词里。”
耳畔的声音来自我的闺蜜姚娉,她的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脸挨着我。
“哎呀,你咋又突然冒出来了?”
“我在一旁呆着都有一会了,你这么入神啊?哎呀,还是你身上软和。”
姚娉的头又侧过来,面色凝重地对着我。
“不过最近,又开始了,隔了两个月,他又开始偷偷看我,阴魂不散啊!”
我看着一旁的美少女,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脸,我就立马感到自卑,同样都算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但是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
小巧的鼻翼俏皮地上扬,下巴修长尖细,线条优美。
尤其是现在略带亲切的一字眉微微皱起,嘟着新鲜树莓颜色的小嘴,张着明亮纯净的乌黑大眼看着我,我愈发觉得五官比例不协调的我更像个伪人。
不过对她的爱惜更大于自卑,有这么可爱的闺蜜谁不喜欢贴贴呢?
“还是那个,姜子淳?”
“对,之前他磕磕巴巴地送东西,我都明确拒绝过了,他还是念念不忘,又只敢看,他连找我说话都不敢。”
“跟这孩子很像。”我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诗。
“不一样!如果有人给我作诗词,我会很开心的,无论水平怎么样,都是他花费精力了的,而且很有文艺范,不是吗?至于姜子淳,什么年代了还送千纸鹤?唉,我跟他又不熟。”
姚娉特喜欢银发知播戴建业老师的课,还根据他的推荐买了王力的《诗词格律》,平时喜欢静静的看书,主要爱好中国文学,是个十足的文艺少女。
“你从这边的诗词还能看出来什么?”
我翻回前一页,又展示了那首“满庭芳”。
“格律应该是对了的,也稍微押了下韵,毕竟把人名揉在里面是件很麻烦的事,所以韵压得不太好,只不过他绞尽脑汁写这玩意儿,多少有点悲哀。”
姚娉又依在我肩上。
“穆穆,还记得刚玩《逆水寒》那会儿最让我惊叹的是什么吗?”
“记得啊,你还发过动态来着,那个AI作词。”
“对,只需选择词牌意象,就能瞬间生成格律完美的宋词,还不重样。”
“AI生成的,没灵魂。”
“可是啊,寓意思想感情什么的不都要靠别人解读吗?多少诗词的含义不是读者赋予的?还众说纷纭,给AI诗词套个有故事的人名,联系个生平,这不得解读的头头是道?这孩子要知道,得多委屈?”
姚娉伸手翻页。
“猜测一百遍,还不如当面问一遍,先别揣测了,我们看看下面的。”
突然我们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各色笔墨绘成的一面嘈杂的乱字画,我目光快速的扫过:
“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会去给不相干的人当背景板。”
“回忆是在时间长河中刻舟求剑,展望是在时间长河中望梅止渴。”
………………
唉,在这个金句俯首皆是的网络时代,精彩的东西在生活中都过剩了,个个都如仓鼠般电子囤物,但我认为抛开改编与记录的不谈,这里肯定是原创的居多。
“欸?这段有点意思。”
姚娉指向左下一隅。
“摩尼教曰:“人有灵魂二,二者永相争。
君心固矛盾,似二念同躯,情感观念难自控。
心之所向喻于欲,意之所往喻于益。
清醒与妄想相抑,笃行与淡泊共存。
所思所想,陷于变化莫测之中。”
“这让我想起《罪与罚》的分裂者,就像脑子里有好些个小人在不断为自己的思维主导作争论,一会儿鸽派,一会儿鹰派,一会儿折中,又一会儿乐观,一会儿悲观的,哇去,这段真的很好反映了我的心思。”
姚娉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眉头一张,面容露出欣喜之色,眼睛仿佛闪着璀璨的光。
“那,要不我带你去见他?”
“不,用不着的,穆穆,我还是厌男,我可不想当唐代那个见面后对罗隐粉转路的大小姐,以前那些事在我心中的印象,可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
正说着,预备铃响了。
“哎呀,就这么点时间,预备铃课前两分钟响,哼!说好的课间十分钟,实际却只有八分钟啊!”
姚娉说罢揉了下我的胳膊,念念不舍的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