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旁的走廊流动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姚娉快步穿梭其中,视线也跟着乱窜。
这是高二学弟学妹的楼层,迎面而来的几乎都是陌生面孔,但没过几条人流,姚娉目光便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穿着橘黄色防晒衣马尾及肩的身影。
“图语璐?”姚娉走到一旁,侧过头,轻声问道。
图语璐转过头,修长的马尾辫飘扬,似有一刹那滞在空中。
“唉?哦,姐姐!”
说罢,她嫣然一笑。
她的面容是清秀的,两侧偏淡的眉毛看着像豆眉,眼角下耷又似柳叶般修长。
双眼均匀对称,与鼻子嘴巴一样都是小巧的,搭配起来却并不出色。
虽说是瓜子脸,但仍无法掩盖那贴近大众的颜值。
不过她笑起来却很能触动心灵,还带起了两颊的酒窝。
“仔细一看,她真的跟穆穆描写的一样欸。”姚娉心想,然后把手中夹着打印稿的小册子递过去。
“这就是那个学姐的日记?”图语璐翻看着递到手中的册子。
“她从高一起就一直坚持写的,只不过后来在平淡的日子里添加了太多虚构成分。”
姚娉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把册子往后拨了几页。
“不过这边是她特地整理的与那个学弟有关的情节,而且明显加细加长了,读起来可能有些乱或者流水账吧。”
“不对哦,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我尽量努力想起你说的那个人吧。”
“嗯。”
二人各自走开了,姚娉原先陷入纠结的内心也随着这一举动而敲下定音。
“图语璐跟我只有一面之缘,她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才没表达对我行为的莫名其妙之感。”
“但她终究是‘日记’里提到的人,她或许能在其中找到穆穆性情大变的蛛丝马迹。”
与穆穆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穆穆的热忱之心始终感染着她。
但这个昔日最好的朋友,如今却毫无征兆的变成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内心封闭之人。
在姚娉眼里简直变得陌生了,所以她才渴望在穆穆曾写的不知是日记还是小说的东西里找到答案。
但读完却一头乱麻,那被她反复修改过,还取名为《淡墨痕》的东西究竟想表达什么?
当天下午,图语璐翻开了那本册子,然后“不知所云”这个印象也从脑海中冒出来:
《淡墨痕》
2025.9.28
“业界人言,对科幻文学情有独钟的人,大多有宝藏般的内心,恬淡,善幻想,不议身边事,独寂思瀚空,淡泊世之汶汶,人之繁华,物之喜悲。
浮躁的环境与他们脱轨,身在当下,心却在往昔黄金时代的余晖沐浴,于峥嵘岁月中领悟人文主义的光辉,并向着时间的远方望梅止渴,在孤岛中独铸自己的热闹殿堂,耕耘着的心田,愈发深邃,醉心于思维的旅途,仰望星空。”
“唉。”一声叹息,我抬起头,眼前是我勾勒幻想形象的文字,堆砌的华丽辞藻仍脱离不了盲目的本质。
海明威润色文章是删繁就简,使之趋于电报体,实而不华,而我却是像方才那样不断地通读,把语句改的顺口。
毕竟我脑中冒出的文字总是那样支离破碎。
思如泉涌,说来也只是一时兴起,唤起的文字,感觉都不像自己的。
柏拉图对创作提出的“灵感说”确实有道理,比起技艺、阅历,灵感刚才是创作最主要的来源。
像被附身然后被外力输入的一样,仿佛创作就是不断妙手偶得的过程,灵感乍现的,就像抄来的一样。
瞧我这,还是改不了自言自语的毛病,年幼的时候还配着手舞足蹈和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逛。
活生生一个多动症加精神分裂,大人谓之“玩空气”,而我那沙雕老哥却管我叫“在跟泽拉玩的梅比斯”。
眼前这关于科幻粉的拙见,仅为一厢情愿的寄托,或者说每一个圈子都有纯粹的人。
无论是家境天性所致的幸运儿还是后天培养的淡泊者,都是我这个杂念横生、好胡思乱想的涉猎者渴望见贤思齐的对象。
只可惜麟凤龟龙的人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因为一些经历,我也意识到,近朱者赤,那是被动地潜移默化和主动地思齐,但与己相似者,那是共鸣,且在照镜子。
与相似的人相处对自己性格上的改善往往比与好的人相处效果更显著。
2024.10.10
又是失眠的一夜,整个上午都昏昏沉沉。
我照常在图书馆摸索,偶然翻到了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系列,我喜形于色,伸手挨本摸去,《3001》《2010》……然后?
我愣住了,这突兀的空位正宣告着这一颠覆性的事实——这学校除我以外还真有人会去借《2001》?
掏出《2010》,一翻,果不其然是崭新的,若非飘洒的尘埃书写了它岁月的沉淀,就与新进的书不见秋毫之差了。
一旁陈列着快被翻烂的《哈利波特》《魔戒》,不敢想象它见过多少旁边那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扉页作者一栏几个刺眼的大字更宣示了他的孤独,阿瑟·克拉克(1917—),很显然,这书出版在08年作者逝世之前。
我默语着,数十年的沉淀仿佛是在这陈旧的校园中苦候那会翻开他的人,但斯人非我。
这捷足先登的家伙开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2024.10.16
我无数次幻想那素昧平生的潜在同好的形象,一个纯粹温柔的好闺蜜?一个知书达礼的可靠学长?
然而真当我今天遇到本人时,才发现这弟弟我见过,简直是常见。
每每我从高一所处的一楼路过,通常能看到厕所隔壁班前的草丛边聚的几个在高谈阔论的男生,手舞足蹈且带着鸡鸭般的笑声。
如果放班里这么聒噪,估计早被暗骂过无数次下头男了!
眼下即使在楼前的草丛边,声波也能侵蚀到几米开外的范围。
“洗头佬闪击波兰”“曼施坦因绕过马奇洛防线”“毛子的钢铁洪流”“11区的甲级战犯”……
谈到激烈处,那更是眉飞色舞,远看就像一窝病人在发癫。
那孩子也在其中,一顶油的能炒菜的“锥子头”格外醒目,如鸡冠一样,还看着有些稀疏,配着爆痘的红鼻子与脸上的“北斗七星”。
眼睛眯成一条缝,衣服又皱又不整齐,一副邋遢样,简直就是女娲藤条甩出来的劣质泥人。
一伙的其他人就算激动也顶多是相谈甚欢的青年或开玩笑的大叔似的。
唯独那孩子一副嬉皮笑脸,真跟心智不成熟的熊孩子一样。
当旁人峭论鲠议时,他的嘴巴总是微张着,一副呆样。
而当他插话时,形似香肠又颜色暗淡的嘴放肆地一张一合,张扬着,像是生怕人家听不见他“呜呜隆隆”的乌鸦音……
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吗?但我转眼又觉得想多了,高中了却仍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又没所求,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蒙着一只眼睛然后大吼“被漆黑烈焰吞噬殆尽吧!”都不为过。
[这一段是日记作者后来在一旁额外用蓝笔补充的(唉,我对那孩子第一印象是如此的恶劣,加之当时我的轻狂,一时竟有泰勒初见破壁人时的那副傲慢、自以为是的嘴脸,断言他是真正的可有可无之人。
半年后当我跟他提及时,也更加重了他心中“路人的恶意揣测”这一盘旋多年的蝇虫,说起来,他后来初次开始窥镜自视的时期多少脆弱的有点双标了。
总把别人往坏处想,但别人对他的一丝误解,仿佛都要了他的命,又对什么都抱着怀疑,不过相比马克思的“怀疑一切”,他格局可太小了。
只是身边的一些人和琐事,心就一直不受控的触动,莫名的伤感、愤怒、焦虑让他常常言行清奇,与之对话真让我有股姐姐哄弟弟的感觉。)]
眼下我又遇见那孩子了,只不过这次不再是用异样的眼光远远看着,而是主动去搭话。
(毕竟不能以貌取人,他很有可能会是难得的同好)
彼时我正打算回图书馆还那本《爱玛》,望见他在阅览室桌前坐着读书,捧着的正是那本《2001》。
当然,作为一个邋里邋遢的学弟,他的“锥子头”又莫名吸引眼球,如眼镜上的污点一般。
我走到他的身后,碰巧发现他头顶有两个旋,正中一撮毛受两边漩涡波及而高高立起,头发的几坨几坨的汇成一条。
大抵是跟我老哥一样是洗完头没吹干且喜欢侧躺而耷拉得紧贴头皮的。
他是真诠释了什么叫“聚精会神”我一个大活人隔这瞧这么久,他却无一丝分神,或者说,根本没察觉?
“你也喜欢科幻文学吗?”我尽可能模仿现充朋友的语调来搭话。
他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地翻了个页,仿佛觉得这声音与他无关。
我忽然意识到这类“羲皇上人”可能根本不会相信有女生会主动找他搭话,于是靠近又问了一遍。
显然,他听清了,但是反应属实抽象。
先如受惊的小猫一样身子一悚,又机器般木讷的回头,顶着红鼻子的脸本来就很有喜感,此时又带上活见鬼的表情,大小眼一张,浓眉皱起。
这一突脸让我直接冷俊不禁。
我赶忙遮住嘴,压下“咯咯”笑声,头偏向他手捧的书。
“你看的是《2001》耶。”
我尽可能让行为变得自然,伴着这社牛似的尴尬声音,那孩子的头又呆板地转过面向手中的书。
“啊,额,我看的书不多,主要是捡质量高的看,不关类型什么的,科幻的话,就只是涉猎。”
他说话时全程不正脸对我,侧脸神态极不自然,话不流畅却仿佛有意识的尽可能的简短,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我一时尬住了,这个在熟人面前口若悬河,大放厥词易如掌上观文的小子一见生人就秒变社恐?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是异性?
不过他既然是这校图书馆的常客,那打开话匣子也并不难,于是我又冒了一句,等待那即使素昧平生也一定心照不宣的回答。
“那你觉得这校图书馆咋样?”
“小,简直是弹丸之地,书又少又旧,网文小说少还受限就算了,就连所谓的世界名著也巨不全,半天找到的《基督山伯爵》什么的还是阉割版,连《呼啸山庄》还得我自己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满挂在脸上,一句话停了便没下文,貌似意识到对着生人发牢骚是多么失态的事。
我脑海中又浮现起他跟几个同学数短论长的激烈神态,
“你也喜欢‘三姐妹’的书吗?”
“额,没看过安的,只看过夏洛蒂的《简爱》《维莱特》,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部分诗作。”
“《维莱特》?”
“哦,书名在法语是‘小城’的意思,就是一本国内热度与上过课本的《威廉·迈斯特》不分伯仲的书,我在网上搜书名加书名号,一翻全TM是‘那维莱特’。”
他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但仍是全程回避我的眼神,与女生对视十几秒都仿佛要了他的命。
“我一个铁公鸡被迫花了六十九入手了实体书,总之这书虽然百人里挑不出一个看过的,但不看有点可惜,水平并不比思想超前,意境悠远,人物偏激的《呼啸山庄》差多少。”
他语速很快且口齿不太清晰,但我大致听明白了,这类人在不同状态下展露的面孔性格差异真是不小。
“嗯,这类擅长做自己的明理姐姐的书我都会找机会看的,诺,这本你知道吗?”
“你手指往外收一点,额,《爱玛》?听过没看过,放书单里还在吃灰的。简·奥斯汀?哦,那个写《傲慢与偏见》的,我有个哥们就跟达西很像,我现在是有什么看什么,随缘,但那放书单里了,以后有机会会看的。”
我感觉这套“听过没看过”“有机会再看”这样的说辞他用过多次了。
毕竟这话是他鲜有流利的,对于广泛涉猎的人来说,估计就没什么书是他没听说过的。
伴随着他忽高忽低的声音,午读铃响了,我礼貌性地招了下手便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米远,他貌似才动身,但随即就窜到我前面了,只留下一个斜侧身子的残影。
上楼更是一步跨三阶,像极了到点却硬拖了几分钟才向家长交手机的孩子,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来弥补方才意犹未尽多看的十几秒钟。
只是那歪着身子的跑步姿势真的好像歪脖子的蔡兴,应该是外套里夹了本书,他是真没注意到自己的跑步姿势很另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