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塔的阴影下走出的是波文·里德家中唯一的长子拜恩·里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让伦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还是坚定的回答了。
“少主,我的封地与子民皆是拜波文大人所赐,一直以来我也对里德家尽诚竭节。”
“无论是对令尊,还是对现在的您。”
听到这般别无二心的言辞之后,拜恩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随后他示意伦农回头跟上自己。
很快,少年便带着男人走到了深巷的角落,在这里除了平日堆积的木料杂物以及乞丐所囤积的残羹剩饭以外,也很难再看到别的东西。
无视周围散发出的酸腐恶臭,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伦农也敏锐的明白拜恩的用意于是他率先开口。
“少主带我来这是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吗?”
见伦农率先提问,拜恩也就不再掩饰。
“伦农叔叔,你对家族的忠心耿耿众人皆知,父亲大人对你的信任有加也让我无不对您感到敬重,所以说今天我才会找到你。”
说着拜恩便朝着向外挥了挥手,在见到随行的侍从做出回应后,他又继续说出缘由。
“想必伦农叔你也知道王都那边已经派来联军了吧。”
“最近城中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言论。我是说就像你先前做的那样,现在不仅居民们开始感到恐慌,就连那些不安的卫兵们也开始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正是如此少主,所以我在奉命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整治这些扰乱军心的风气。”
伦农抬起头义正言辞的回答道。
“然后呢,如你所见现在的状况仍然不容乐观,处刑的人一旦增多,那只会搞得人心惶惶说不定还会引起更大的内乱。”
少年的回答让伦农沉默不语,他像是还在思考着对策,但是拜恩却继续开口说道。
“伦农叔,不瞒您说,在那个红衣教士找到父亲之后,我曾在门外偷听到了他们的一席对话。”
“当下亚岱尔所统帅的皇室军团正处在正门修建战壕,而教派所带来的联军则驻守在东门。”
“我认为王都派来的联军们并非真的同心,因为那个叫罗曼的主教就在前不久曾告诉父亲今晚会在东门外的里克森林中安排见面。”
“这,这怎么可能呢?万一是敌人的计谋,一旦大人们赴约被擒,那亚岱尔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灰城?”
伦农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否定了这个提议,况且既然是里德大人亲自任命他为城防总指挥,那就说明大人们对此事不存在任何谈判的余地。
“伦农叔叔!罗曼主教的宽容慈爱在伟大的宗教城镇坎尔诺久负盛名,眼下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的帮助,哪怕只是罗曼大人那一支队伍的人作为内应,那么接下来我们对加丹的行动都将了如指掌。”
“叔叔,您就限今晚打开东门的城防让我出去吧。”
伦农听后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随后将双手放在了拜恩的肩上。
“少主,看到你想为灰城解围做出贡献,我以及你的父亲都会为你感到骄傲,可是这件事的风险关乎于整座城池的安危,既然里德大人都没有亲自下令,那我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你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这件事我是不会向里德大人禀报的。”
说完伦农便毅然的回过了头,转身只留下了拜恩还在原地。
刚才在伦农那边碰壁的拜恩明白以父亲那优柔寡断的性格,想要名正言顺的从东门离开已经绝非可能了。
但是如果就这样错失良机,眼看着中贵族们把灰城当作众矢之的,身为里德家族中唯一的长子他也感到不甘,于是乎拜恩又将希望寄托在了先前放跑弑君者哈莱特的里克家族上。
临近傍晚,在位于灰风堡的地牢之中,一名身披长衣的少年正带着侍卫匆匆忙忙的朝着深处走去。
火光渐渐照亮了地牢的深处,随着阴影的拉长,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正用着锁链朝着墙壁刻字的中年男人。
墙壁上赫然刻着的是里克家族的家训。
“百折不屈”。
“拉蒙·里克大人,请跟我走吧。”
拜恩轻轻地敲了敲铁栏。
“里德家的小崽子?怎么,难道如今的灰城已经连像样的行刑官都找不出来了吗?”
靠在墙上蓬头垢面的中年壮汉失声的笑了笑。
接着拜恩还是示意守卫将门打开,随后自己也单手扶着门栏看向那个一脸憔悴,但却仍然坚毅挺在墙边的里克家族族长。
“拉蒙大人,不瞒你说,你的那位放走弑君者的儿子我们又重新找到了,此刻他正在东门外的教军营帐里。”
从刚才起还一直保持着警惕的里克族长,在听到这话之后也忽然愣住了。
“哼,就随那小子去吧!他小子让我这把老骨头也下了次地牢,当年跟陛下出征的时候面对那些蛮子我都没有这般落魄过,不过诸神有眼,现在整个灰城都要来跟我陪葬啦!”
见老一辈的领主都这样不可理喻,心急的拜恩也突然直接质问起他们。
“既然你这么轻薄的看待你的儿子,那你为什么还要以死来替他的罪呢?”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拜恩眼花了,老族长的眼神又似乎暗淡了一分。
“我没有亲手杀死那小子只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现在替他赎罪,也只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里克家族不允许存在这种侮辱。”
“小崽子,你的父亲自从随王一同南征之后,他就变成了懦夫!是谁害他变成这样的,又是谁害得灰城变成现在这样!”
“我的大人!所以,现在我就是来让你拯救灰城,拯救你自己的家族!”
在双方歇斯底里的宣泄完之后,地牢又突然短暂的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呵,哈哈哈哈!笑话!堂堂灰风堡之大的存亡难道还由得着我一个死刑犯说的算吗?小崽子,你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一模一样!”
老族长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说吧,还用得着我做什么?”
拜恩又将先前对伦农的那套说辞稍作修改,他又告诉了拉蒙·里克关于教派的联军抓住了他那唯一的儿子,倘若现在去说服罗曼为内应,不仅形势会一片大好就连他儿子约恩的命也能保住。
拜恩蹲在原地起誓,他向拉蒙保证一旦结束这场叛乱,自己便一定会为他们父子平反。
“与其让那小子去当加丹的替罪羊,那还是由我来赎罪吧。”
说完老成的族长终于站起身来将锁铐对向了拜恩。
一直以来,里克家族便在灰岭的东部有着众多封地。穿梭于里克森林的白鱼溪以及那一带为数不多的平原产粮都是对灰风堡最为快捷,最为直接的粮食供应。
里克家族在当地以游猎人自居。天性奔放直向的他们以黄条半弓为家徽,在先王号召的南部征讨中,灰岭所派出的讨伐军就正是由格洛恩·里克所担任的主力先锋,这也使灰岭的人民们无不对这个家族感到敬重。
黄昏时刻,拜恩引领着侍卫们匆匆带着身披黑袍的死囚穿过小巷,此刻距离面见红衣主教罗曼也只差最后一步。
由于先前伦农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拜恩也清楚接下来还想再出入东门的话,就只能采用非常手段。
几人快速的穿行于城镇的屋舍之间,在离开地牢之后,拉蒙便早早地提出了他的计划。
“各位,我想先去中庭馆那接待我的家人。”
“你想做什么?”
临近傍晚的东门,此刻也有着重兵把守。可只要将他们从内部引走,那出逃东门的事就指日可待了。
“你在想什么?现在你还是个犯人,在没得到赦免之前,一旦你被他们发现就又会被通缉。”
“难道我现在就不是在被通缉吗?”
“臭小子,我是在搭上家底跟你走。现在如果没有一场内乱,今晚我们谁都别想离开灰城。”
拉蒙一下子这么直白开口让拜恩十分吃惊的盯向他。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啊。”
就在快到旅店前方时,拉蒙突然在小巷中停下了飞奔的步伐,然后意味深长的站在几人面前又说道。
“好了,就让这几位好汉先跟我进去拉人吧,旅店里人多眼杂,就算注意不到我,但是像你这种人物现在进去肯定不出一会儿上面就会派人来提我的头了。”
“我就在外面等你们,快去吧。”
“不,你现在就要赶去东门。这个点之后接到无论是盗贼还是巡逻的守卫都会突增。”
拉蒙以一股年长者独有的气势决绝的否定了,他沉默的收紧了灰色的长袍,思考了一阵后意味深长的继续说道。
“这种不要命的事我早就在干了,你先走,在门口找个角落等着我们。”
“我的人到时候会一路闹过来,你在看到火光之后就趁乱爬上城墙,我再用绳索送你下去。”
这并不仅仅只是关乎拜恩自身安全的事,现在倘若还想离开东门,就不得不与时间针锋相对。
拜恩也明白这并非儿戏,于是也答应下来,随后毅然的朝着反方向跑去。
……
躲在深巷之中的拜恩看了看天空。
在等到群青之色渐渐退变成一片漆黑时,忽然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丝火苗。
在等到视线完全移过来时,他仿佛看到的是数十枚冉冉升起的太阳。
“快,兄弟们,跟我冲上去!”
年迈的族长脸上露出的是赌徒在关键局盘时才会有的孤注一掷的笑容。
在看到这番情景后的拜恩也不禁想起曾经随父亲一起视察城镇的时候,他对自己所说过的话。
“一条锁链是否坚定也就正是靠着环环相扣才能决定的。”
群情激愤之中,整片场地也都乱成一团,拜恩的视线还在继续寻找着拉蒙的踪影,却忽然被自己的亲信随从一把拉住。
“少主,我们该走了。”
“嗯。”
绕过正面的冲突,拜恩与随从则从一旁的塔楼登上了城墙。
此时多数人都被下面的暴乱所吸引,而城墙上也只站着寥寥几人。
“拜……拜恩少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帮忙!”
与卫兵们正面碰上了的拜恩强装镇定催促着他们下楼。
喧闹、争吵、混乱直至演变成了一场厮杀,一心只想救灰岭于水火之中的拜恩,在看到了这番景象后心情也越发变得沉重了。
“少主大人?”
一旁的随从在系好绳索之后,见拜恩愣在了原地,便又重新拍了拍他。
“啊……我没事,拉蒙大人呢?”
“少主,该走了。”
时间一刻不能耽误,此刻的每分每秒流着的都是里克家族的鲜血。
拜恩曾承诺叛乱结束后,自己一定会为里克家族平反,可现在却一手将局势演变成如今这样。
沉默片刻后的拜恩也下定决心,亲手将绳索套在了自己身上。
“臭小子,快带上这个!”
方才一直不见踪影的拉蒙终于在最后关头从楼下赶来,他将手上那把沾有鲜血的长剑擦干,随后连带剑鞘一同丢给了拜恩。
“你小子要记住,里克家族是为了灰岭才死的,我遣散了所有的亲人、佣人,愿意跟我来的兄弟们现在也全在下面。”
“带上这把剑,以后让所有的人都铭记里克家族的百折不屈。”
拜恩也不明白究竟是悔恨还是感激,此生中他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生离死别,眼角也随之变得有些湿润。
“走吧!灰岭的少爷!送完你这最后一程,我也要去陪那些老友了。”
“保重,拉蒙大人!”
年迈的族长将拜恩缓缓送到墙边,然后跟随从一起拉动着绳索将他慢慢放到城下。
灰暗的夜空之下,火光四起,年迈的族长并不明白此行是否称得上忠实正直,他只是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年能改变灰岭。
在拜恩彻底从自己的视线消失后,他毅然的朝着刀光剑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