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喜欢你。
“槐方哥哥——”那时的她眼神清亮,九重天的腌臜事似乎从未污染你的眼睛。你永远都是那么嫉恶如仇,那么天真烂漫。
我叫陆槐方,你也可以叫我彭铿。
“怎么了,小瑶?”我转过身来,眼前的仙树被她推了一把,雪白的叶子连带着粉嫩的花瓣纷纷扬扬,她的头上肩上都是花儿叶儿在睡觉,它们如此沉醉在她的美貌里。
一个在人间很平常甚至于老套的故事,阳光的少女和阴郁的男主,小太阳拯救了阴雨连绵的少年。
只可惜,我从不是你故事里的男主角。
我小心翼翼的为她扫去头发上的花叶,君子之爱合乎于情,我进退有度,从不敢僭越一步。她自己倒是满不在乎,随手一拍就将那些都扫落地上,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又担心我身体不好会难受。
她看不见我的爱意。
小瑶,我之后有无数个日夜都在后悔,你说,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放肆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你遇到了你的真命天子,而我这个配角注定要遗憾退场。
她瞒不过我的。
从他们相爱开始,我就都知道。她眼中的笑意和缱绻,她的风风火火,她的每一次注意打扮和斟酌语句,每一次雀跃和用心的礼物。
我都知道的。
我甚至可以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看着他们相知相爱,看着他们一点点互相吸引互相动心。
我就这么看着,也只能看着,任由心如刀割。
一个药罐子、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怎么配得上一个美好、一个灿烂夺目的仙女呢?
她是我心中的骄阳,自然要配得上一个同样好的人,于是她与我的挚友伊挚相爱,我也算是放心。当时他们都不知道,有一个人,以朋友的名义爱了瑶姬很多很多年。
有多久呢?我也不记得了。他们相爱后,我更是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
好像他们还是通过我认识的。
这事情怨不了谁,只怨我藏的太好了,他们谁都不知道。也许天机阁的阁主会知道,也许司命会知道,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就够了。
后来伊挚知道了,他对我有些愧疚,我站在她站过的花树下,却并没有看我的挚友。
“无妨,都过去了。”
我没有看他,长长的鸦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悲伤。
我甚至不敢发出一声咳嗽,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汤婆子。哪怕是夏天,天庭也不会特别的热,我却还是身披大氅。
伊挚沉默了一会,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们都没有说话。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我从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她的背叛和利用,哪怕是我的挚友也不行,那可是他的……他的娘子。
一声叹息。
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会对易牙降低戒心,为什么不能察觉出易牙的异样,为什么不提防天庭,又为什么会让雉羹一个人待在那样的地方。
鹄羹和雉羹本就是兄弟,却因我让他们手足相残。
我真是鬼迷了心窍。
我陆槐方一生愧对有五:
一对不起小瑶,让她在忘川河沉浮许久,我既不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又不够相信她,最后还是伊挚将她救回。
小瑶……我不是个合格的挚友。
二对不起伊挚,作为挚友我竟还疑心你的人品和实力,明明众人有目共睹,我却一意孤行,更是不相信你以致小瑶发生那样的事情,后面更是差点毁了空桑。
我不是个合格的对手,也不是个合格的挚友,一生下来竟然才如此无用。
记得照顾好小瑶。
三对不起雉羹,我并非一个合格的主人,三番五次被你救下,时至如今你仍为我所困。本应是鸿鹄,兄友弟恭,却因我备受磨难,无人辩解。
以后记得多和你弟弟鹄羹走走,还有,好好相处。替我和鹄羹道声歉,没照顾好他的哥哥。
四对不起空桑少主。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我欠他们一家太多、太多了,无论是《食物语》被撕毁,还是饕餮出世,亦或者是天庭和宴仙坛的刁难,都有我的原因。
对不起。
现在想想,当初你还是个孩子,家的巨变让你如此成长,对你还是太残忍了。
你的眉眼像极了他们,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小瑶。
小伊,你做的很好。
如今还是克己复礼。这几乎成了我一辈子的习惯,我这人真是懦弱惯了,总是说不出什么,也说不了。
三界的话本子里常说,人生遗憾才是常态。有次我去人间出游,一位稚童问我仙人是否有遗憾,我答她也许,她就兴奋的问我天上的事情。
孩童怎么会知道那些腌臜事呢?
我苦笑着告诉她,天上有人,有云,有宫殿,有美丽的仙女,还有翩翩的少年郎和皎皎的明月。
心中明月。
最后对不起三界苍生,因我,因天庭的争权夺利,三界曾危在旦夕。为神仙的私欲而纷乱,为妖魔的欲望而毁灭,对于这三界苍生,神与魔,又有什么分别呢?
于是我云游四海,尽力救助难民。观天下美景,总是比宴仙坛冰冷的房子和天庭压抑的大殿好的多的。
说了这么多,还未曾说过我为何这么做呢。
也很好解释:人死之前,总是要把想说的,想做的都表达出来,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你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宴仙坛了。别让雉羹来找我,最好对他隐瞒一会这个消息,多拖一会是一会。我的身体愈发的差了,无需太多的坏天气,浑身上下就一阵一阵的疼。活了这么久,我总是让别人不体面,也折腾的自己狼狈不堪。
我累了。
让我体面一点,好吗?我想你看到这里,也会同意的。
在那年的树下,我又看见了年轻的她,她眼神亮亮的,比刺目的阳光还要耀眼,晃的我想起了那年空了一拍的心跳。
她小跑着过来,给我顺来的蟠桃,我递给她爱喝的晨露,看着她在流光碎影里冲我笑。
我终究是个胆小鬼,哪怕眼前是幻觉,至死也没敢说出那句纠缠我一生的话。
我做不出什么震撼天地的事情,破烂的躯壳让我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也帮不了你们任何人什么,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树下埋着一坛酒,这酒是我在小瑶成年时埋在这儿的,趁着月光和她头上的珍珠一样皎洁的时候。
咳嗽两声,把那些病气和鲜血抛到脑后去,我打开了用晨露和仙花酿的仙酒。
伊挚总说酒多么好喝,夸成了仙酿,却又伙同小瑶一起拦着我喝,食神的候选又不只你一个,我怎会不知酒是什么味道?
这下可真要喝仙酿了,我苦笑,拿了个大碗,想想,最终也没有抱着坛子喝。
花香醉人,月光也醉人;酒是好酒,不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思流水水亦流。
失去意识前,眼前一片漆黑,酒也只剩小半坛,可惜好酒还是便宜旁的了。迷迷糊糊间,我还是偷偷想了一下。
小瑶,很久以前,我喜欢你。
就一下。
第二天人们赶到时,陆槐方正倚着花树,花叶厚厚的落了满身,半盖了他的肩。他罕见的面上带笑,肤白胜雪,宛若沉眠。
半坛酒里,还飞入了半坛子花,掩盖了底下的酒,染着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