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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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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伊内斯神殿
    波芙又做噩梦了。



    梦里一如既往的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是阴暗的监狱,是没有终点的奔逃,是闪烁变换的景象和疯狂跳动的刺眼光芒。梦很乱,他声嘶力竭地哭喊,一脚迈入深不见底的悬崖,然后天翻地覆,最后扑通一声重重砸破了一层冰面掉入水中,挣扎,无力感席卷全身,像是被隐形的手牵扯着,一点一点坠落深渊。



    “D041222准备……下一场……”



    是幻听吗?他猛地睁眼,眼前赫然是白花花的手术室。自己的尸体横列在床上,身上还连着大大小小的套管,崩裂的血肉蠕动着试图自愈,已经被挖出的心脏泡在营养液里还在倔强地跳动。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或许是别的实验体,波芙想捡回理智,可他害怕。最终还是被击垮,近乎崩溃地哀嚎着去抓那颗心脏,接触到那跳动心脏的一刹那,心脏突然爆炸,殷红的血和肉沫溅了一手。整个手术室都像引动了什么机关,发出强烈的光芒,然后轰然炸裂。



    “不要!”波芙尖叫一声,再次睁眼。这次却是一片宁静祥和,没有监狱,没有悬崖,没有手术室,也没有自己的尸体。皎洁的微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打在他身上,波芙低头看自己,身上正盖着温暖的被子,他惊魂未定地攥了攥拳,黏糊糊的,不是鲜血,不过只有满手的汗。



    “做噩梦了?”



    波芙又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朝声音来的地方转去,声音的主人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书,不知是波芙的幻觉还是什么,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书也明晃晃的。他长长吐气,眼里忽闪不定的玫红缓缓趋于灰暗,旋即模模糊糊地挤出几个字:“嗯……可能吧。你怎么在这?查尔斯先生。”



    “刚来不久。听见你在说梦话就来看看情况。”



    好吧。波芙突然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很傻逼。这是查尔斯的阁楼,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不过也没有补充或者解释的必要了,就当作是明知故问吧。他自顾自躺下闭上眼准备再次入眠,辗转反侧了一会却发现根本就睡不着。碍于面子不好起身干其他事情的波芙只能悄悄地眯起眼偷偷看法师先生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查尔斯看书。哗啦。是书页翻动,但查尔斯的手明明垂着。波芙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个书为什么会发光?像萤火虫一样……他怎么不睡觉啊,不会困吗。他不会也不是人吧?



    正当波芙的脑袋被大大小小的问题填满之时,查尔斯忽然转过头,像能感觉到他目光一般看向他。波芙赶紧心虚闭眼,假装翻身抱枕头,殊不知自己的小动作都已经被收入眼底。



    幼稚鬼。查尔斯抬头,低头,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



    查尔斯叠膝翘腿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翻动着书页,指尖跃起幽荧暗光。他把玩光电,耳后传来小狗闹腾的呼唤声。“查尔斯先生!查尔斯先生!”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波芙喊他了。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做事,一个人生活,独来独往,身边除了师父也没有固定相伴的人。自从波芙来到这里之后,生活突然变得吵嚷起来,可以说是他从小到大生活从没有这样热闹过。查尔斯转过头看波芙,小狗杏仁一样的明亮眼眸弯起,正期待地看着他,犬尾翘起在身后愉快地晃动,蓬松的犬毛一耸一耸,像朵油光水滑的菊/花。查尔斯无奈地偏过头去,发出闷闷鼻音作为回应:“嗯。”



    “那个……先生,楼上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波芙挠挠头,笑得不太好意思。“可以吗?”



    查尔斯低头,看着他明丽发亮的眼睛,终究没开口拒绝。于是他颔首示意波芙跟随,迈步走出大门。查尔斯的阁楼也许不大,但整个庭院的构造绝对不算小,门前的雏菊依旧葱葱郁郁,如同波芙刚发现那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圃,波芙却突然发现了一点突兀。



    波芙扯了扯法师先生的衣袖,伸出手指向花圃边缘一块狼狈歪斜的花丛:“查尔斯先生,那里怎么了?为什么花都枯死了?”



    查尔斯浅青色的瞳眸似乎带上了些戏谑笑意,他停了停步,淡淡反问:“是啊,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半夜从天而降压死我家的花。你有什么头绪吗?”



    波芙被哽住,睫毛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扑闪。查尔斯嘴角轻佻,抱臂看着他的瞳色灰灰亮亮,最终停在黯红。小狗生硬地惋惜两句后慌乱地扯开话题,努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尴尬:“呃,真是可惜……查尔斯先生你介绍一下自己怎么样?”



    “没什么的。”查尔斯忽然垂眸,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他其实没什么过去可言,一个幸运的、被师父从地球带离的孤儿,运气极佳地成了天资最盛的法师。他是师父的第二个弟子。师父的第一个弟子,也就是他的师兄,在儿时仅有过几面之缘便销声匿迹,从此他成了孤家寡人。于是三言两语,便草草概括了半生。



    “先生。话说,你的名字只有查尔斯吗?就一个单词?”波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反而对法师先生口中模糊不清的身世更好奇了。“这听上去又像名字又像姓氏。还是说这是法师应该有的代号?查尔斯先生,查尔斯法师,或者是……”



    查尔斯知道波芙是会没完没了的,于是开口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不。我是说……也许不完全是。”



    “哇哦。不完全是?”波芙眼睛闪亮亮。“啊,我知道了。法师需要神秘感,噢,这么说来就合理多了。我理解,我理解。”



    随后就是沉重的凝滞。两个人继续无声漫步这花圃中,查尔斯忽然察觉手腕被温暖柔软的犬尾环绕,细软的绒毛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腕骨。他看向不安绞动衣角的波芙,眉眼舒展。气氛再次和缓,波芙小跑到查尔斯身边和他并肩前进。



    查尔斯的家离神殿很近。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那辉煌得突兀的建筑,思忖片刻后决定带身边的幼稚鬼去见见世面。波芙眨眼,欢脱小跳地黏在他身边:“那是什么地方?查尔斯先生?”



    “伊内斯神殿。”查尔斯轻声回应。“科林达尔的以前,现在……大概也是未来。”



    “科林达尔?”



    “这个地方的名字。这个星球。”



    “挺意外的,我差点以为我在地球。”波芙开玩笑。“好吧,我没有那么蠢。只是个冷笑话。”



    伊内斯神殿很大。波芙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建筑,雕刻的古老文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内墙,光是耗时耗力都已经是波芙想象不到的了。神殿里没有窗户,只有暖黄色的灯光照着,还有各个角度通往不同区域的紧锁的门。波芙仔细数了数,一共有十六扇,每一扇都用不同颜色和图案装饰着,像是代表什么的记号。



    这还是波芙第一次接触除了查尔斯以外的法师。他规矩地跟在查尔斯身后——假设抛开他经常停步看那些新生法师们联系法术的事情不谈。不得不说,这对于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波芙来说吸引力太大了,就像是真的身处魔法世界一样。或许把这事放在以前的自己身上,他甚至会觉得这是诈骗。波芙忽然觉得好好笑。



    在法师先生第一千零一次发觉小狗没有跟在身后,折返回去找人,发现他只是被一个门外汉都能轻松掌握的小法术迷住了眼之后,只能无奈地停下来诱哄波芙。



    “波芙?”查尔斯唤他。



    小狗动了动耳朵,小狗回头,小狗飞扑。查尔斯极少与人亲近,他不适应地僵直,望着波芙似有星光闪烁的眼睛不知所措。波芙拉扯着查尔斯的衣摆小声地惊叹,低阶法术标志性的赤红色光芒映入他眼帘:“天呐!查尔斯,那块地面裂开了!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地板怎么办,还能用法术恢复原来的样子吗?还是说你们会请装修工人来定期处理?”



    查尔斯只觉得好笑。和一个高级法师日夜相处也不见他多激动,一点用来哄三岁小孩的小法术却能让他走不动道。于是查尔斯似是随口询问:“想学?”